河燕鸥，曾广泛分布于东南亚及印度次大陆的各大江河湖泊，被IUCN红色名录列为“近危物种”，但这一评级并未反映其面临区域性灭绝的严峻现实。事实上，该物种的全球数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印度稳定的种群支撑（超过五万只），而在东南亚——缅甸、柬埔寨、尼泊尔的统计数据均显示，各地的数量已不足百只，在泰国、老挝和越南甚至可能已经绝迹。云南盈江，成了中国境内唯一一处它们仍选择回归筑巢的地方。

2015年，是我进入盈江县林业局的第二年。那时候，我师从灵长类研究与保护的专家，只知道盈江是“东白眉长臂猿”（尚未更名）种群分布区，对这片区域众多的濒危野生动植物知之甚少。一次机缘巧合下，我参加了由鸟调专家组织的野外调查，首次在大盈江^*蛮胆堤附近，见到了黄嘴河燕鸥的身影。经带队老师科普，我才得知黄嘴河燕鸥在中国仅见分布于盈江县的大盈江流域，活动范围每年比较固定。鸟类专家认为这一物种已十分濒危，属于国内唯一的分布记录，彼时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仍将其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名为“黄嘴河燕鸥”。直到2021年，“黄嘴河燕鸥”正式更名为“河燕鸥”，并升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2015年，我们从大盈江上游的新城乡芒胆寨出发，沿江而下调查姐满江堤、拉勐江堤，再从大盈江西岸跨至东岸，在3月温暖的晨曦里，顺着贺哈、允冒、弄兴、允哏、广母、拉洪等傣族村寨的江堤，一路寻找合适的滩涂，最终在总长约26公里的江面范围，发现返回大盈江边繁殖的河燕鸥有13只。

河燕鸥育雏

大盈江干支流附近的广大区域多为冲击性砂壤土，是粮食、甘蔗、油料、烤烟的主要产区，人为活动频繁。由于繁殖和产卵地特殊，周边村寨放牧和牲畜活动常见，河燕鸥育雏成功率受环境影响较大。2018年至2020年间，最先关注河燕鸥的公益组织“嘉道理保育”，组织了大量科普宣传工作，引入了在柬埔寨实施河燕鸥保护的成熟经验——安装护巢网。他们的研究表明，合理安装护巢网能够显著提升繁殖成功率。后续多年，我都以围网保护作为参照指引，结合实地情况设计行动方案，每次均动用大量人力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安装，力求将干扰程度降到最低，防止亲鸟因离家太久而弃巢。

围网保护繁殖巢

来自大盈江边傣族村寨的克波朗宝和岳波晃宝，成为守护河燕鸥的中坚力量，肩负种群动态的监测重任。克波朗宝驻守在芒胆重要繁殖场所，这里地势开阔，巢穴散布于砾石滩涂。只要进入繁殖地，他保留着一个习惯，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滩涂之间，以免惊扰到正在孵卵的河燕鸥。这位老人每年参与围网保护，24小时坚守在一巢河燕鸥身边。2023年他因病去世，这片区域再无如他那般敬业的护鸟员。

护鸟员岳波晃宝和克波朗宝

岳波晃宝长期观察河燕鸥求偶和育雏行为，他记录道，这些江畔精灵的求偶过程，浪漫、赋有仪式感。雄鸟会以捕食为机，在空中展示优美的飞行姿态，时而高飞、俯冲，绕着雌鸟反复盘旋。雌鸟会在一旁观察，认可雄鸟后才互相靠近，用喙轻轻触碰对方，完成这场求偶仪式。到了育雏阶段，亲鸟们轮流守巢，一旦发现异动，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驱赶入侵者。与岳波晃宝同行时，他说道“我们是来救你的……，它还会假装把我们引到一边。”当亲鸟带回食物，将捕获的小鱼轻轻塞入雏鸟嘴中。看着雏鸟欢快进食，岳波晃宝形容，亲鸟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每次看到育雏的场景，感受到生命的伟大和脆弱，也更坚定保护它们的决心。

自盈江确认为河燕鸥在国内唯一的栖息地后，每年回归的繁殖数量始终徘徊在个位和十位数之间。2024年，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在山水公益基金会的支持下，联合县林草局野保办等部门，推进河燕鸥回归数量调查、繁殖监测、繁殖巢围网保护及宣传等工作，对大盈江流域全线开展了一次系统的水鸟同步调查。第三轮河燕鸥水鸟同步调查，记录到河燕鸥栖息地3处，三次分别调查到4只、5只和3对6只个体。

经持续监测，河燕鸥似乎开始放弃芒胆这个传统繁殖地。在围网保护持续13天后，繁殖巢被遗弃，留下3枚鸟卵。我们及时将卵送进温箱进行人工孵化，照料10天后，3只小河燕鸥顺利破壳而出。经专家指导及连续观察，确认幼鸟的排泄功能正常后，我们开始用镊子投喂新鲜小鱼蓉。其中一只因双腿发育不良无法行走，不幸夭折，其余两只存活。最终，一只幼鸟具备自主捕食能力，达到放归条件后，重返野外江畔。这是我国首例河燕鸥鸟卵人工孵化救护成功的事例，为河燕鸥保护注入新的希望，也为未来可能采取的人工干预措施提供可宝贵经验。对于盈江河燕鸥保护工作而言，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

人工孵化的河燕鸥

守护者的情怀，不只是抢救一个物种，也是守护复杂而精妙的生态网络。正如岳波晃宝所说：“当第一只人工救护的河燕鸥冲向天空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翅膀的扇动，更是整个环境在变化。”人类对自然尊重与责任的深刻回应，诠释了濒危物种保护对生态文明建设的范式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