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的玉兔在月宫,海南的野兔在哪里?

山水公益基金会
       2026-09-25
以下文章转载自:海口畓榃湿地研究所

 

导语

在海南的滨海荒草坡中、木麻黄海防林下,栖息着我国唯一海岛特有野兔 —— 海南兔。《海南博物史》记载:“海南兔是一种独居动物,在夜间或黄昏时活动。它不生活在洞穴里,而是躲在灌木丛中。它喜欢生活在有许多灌木丛的平坦、凉爽的土地上。”明清时期来华的英国人收集海南的动植物资料,对于海南兔的外形有更为详尽的描述:“海南兔是海南岛特有的一种野兔……海南兔很小,体长不到40厘米,体重只有1.5公斤。它的头又小又圆。它有长耳朵,比它的后脚长。尾巴的上半部分是黑色的,下半部分是白色的。它的皮毛比大多数其他野兔更鲜艳:背部是棕黑色和白色,腹部是白色,侧腹的皮毛是棕黄色和棕白色的混合物,四肢是深褐色。”

夜间样线调查拍摄到的海南兔(林树浩拍摄于东方)

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IUCN濒危(EN)物种,它们曾是这片土地上跃动的生机。近年来受栖息地破碎化和人为干扰影响,其种群持续下降,急需开展保护工作。

2025年6月至2026年6月,在武汉光谷山水公益基金会资助下,海口畓榃湿地研究所联合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海南大学生态学院以及海南沿海相关部门和保护地,完成了全省海南兔专项普查。

01乡音叩开记忆之门

寻找一种极度稀少又善于隐蔽的夜行动物,仅靠红外相机远远不够。红外相机虽然客观,但探测范围极其有限。为了更全面摸清底数,我们将目光投向“人”——那些世居于此的本地居民。由于问卷普查需要尽量覆盖全省,因此我们放弃了单一专业团队单向走访模式,而是面向全省招募了近百名本土志愿者,并得到了海口、儋州、昌江、东方、文昌、三亚等保护地护林员的积极响应。本次问卷访谈主要聚焦于公众对海南兔的基本认知(如识别特征、保护级别)、目击记录(时间、地点、数量)、对种群变化的感知以及保护态度。

澄迈志愿者阿浪采访村里阿婆

在海南乡镇,方言像是信任的敲门砖。若直接用普通话去问“您见过海南兔吗”,不少村民会直接摆手推脱“我不懂普通话!”,沟通难度比较大。所以这次,我们借助本地志愿者会讲方言的优势,让他们回到自己熟悉的村落,坐在村口大树下,用乡音与长辈唠家常,以此打破沟通的壁垒,村民们陆续吐露了那些隐藏在岁月里的真实目击线索。

邦溪有位阿婆说“山兔嘛,以前很多的,现在都不敢见人了。”这句”不敢见人”,道出了海南兔在漫长的人类活动压力下,演化出的警觉与疏离。

而儋州阿叔透露了海南兔的韧性:“母兔带崽出行有专门路线”“锯木头时兔子会出来,发现一只,附近准有一窝。”这些来自民间的观察,是海南兔顽强生存的证明。

昌江志愿者美丽姐探访村镇早茶店

这种“在地化”调查模式效果十分明显,线下访谈共记录到1167份有效问卷,数据印证了记忆的重量:82.6%的受访者认为近十年海南兔数量显著减少,仅14.7%的人近五年目睹过海南兔的踪迹。

走访的路上,“以前很多,现在难见了。”这句话被反复提起。每一段这样的乡土回忆,都是一份珍贵的调查线索——它帮我们还原海南兔的历史分布,也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保护正当时。志愿者们奔走在田野一线,不仅为海南兔调查收集了第一手信息,更在一次次与村民的对话中,读懂了这片土地与特有物种的连接。亲历过田野调查的人,对海南兔的保护意义有了更真切的体会,也更有动力把这份认知传递给更多人。

02踏遍乡野,我们见到了海南兔的“真身”

为了验证口述信息并获取确凿的科学证据,我们在全省沿海适宜生境布设了12个监测样区、共43个红外机位,并同步开展了实地踏查与粪便痕迹调查。红外相机监测显示,12个重点监测点位中,只有海口与昌江2处记录到了海南兔的有效影像。

昌江红外相机拍到的海南兔小家庭活动影像

红外相机监测点位十分有限,我们也开展夜间实地踏查,结合护林员巡护、保护地监控录像及公众行车记录,在更广的范围内捕捉到了海南兔存活的确凿证据:

在大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文昌坡鹿保护站、乐东莺歌海镇及东方沿海乡镇,调查人员通过相机、监控和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海南兔活动影像;

在路边的海南兔

在文昌一个水库周边,也发现了新鲜的海南兔粪便,证实了该区域仍有个体活动。

在文昌发现的海南兔新鲜粪便

这些证据共同勾勒出一幅图景:在西部、西南部及北部、东北部的沿海灌丛、海防林和荒草坡中,仍有顽强的生命在努力求生。这些区域构成了海南兔当前的核心分布区,也为后续划定保护优先区、实施针对性栖息地管理提供了依据。

 

03重重压力之下,兔生不易

结合历史情况与本次调查,我们发现海南兔面临多重威胁。

一是栖息地变化。海南原本连片的沿海灌丛、荒草地被果园、桉树林、虾塘、道路切割成零散的”孤岛”,海南兔的种群交流被阻断,近亲繁殖风险加剧。在临高、儋州、澄迈、昌江等许多曾经有兔的村庄,”开荒””种树””土地开发”,这些是我们最常听到的原因。

二是道路致死(路杀)。随着海南道路建设和汽车数量的猛增,野生动物在道路上被车辆撞击的概率随之增加。海南兔为夜行性动物,穿越公路时光线昏暗,是保护管理需重点防范的风险之一。若在重点生境路段设置减速带、警示标志与绿化遮挡等降速降冲措施,可减少夜间动物穿越的安全隐患。

三是历史上的猎捕压力。在过去物质匮乏的年代,海边荒草坡上的野免是村民的食物来源之一,”抓野兔”曾是寻常事。如今,随着野生动物保护法普及和执法加强,人们对海南兔的外形和保护地位有了更准确的认知,猎捕压力已明显缓解,曾经的猎人也逐渐开始愿意上报线索助力物种调查。

此外,常态化的人为干扰也可能影响海南兔的生存。比如放牧、滨海旅游等频繁活动会惊扰海南兔,影响其自然繁殖。而在一些有海南兔出没的果园内,家猫家犬的出没以及农药喷洒,也对它们的生存构成潜在威胁。

海南兔生活的果园内家犬频繁出没

调查过程中,我们也遭遇了现实的阻力:部分红外相机在野外受损或丢失,影响了监测效果;一些监测点因人们频繁活动,导致野生动物回避,难以捕捉影像。这些都告诉我们,保护工作需要更精细的管理和更广泛的公众参与。

和大小志愿者们一起安装红外相机

04海南兔价值几何?

或许有人会问:一种兔子而已,消失了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答案是:相当严重,且不可挽回。海南兔并非普通野兔,在分类学历史上,早期野外调查曾将其与华南兔混淆,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通过头骨形态、皮毛色差、体型、繁殖节律被确认为独立物种;后续分子生物学研究更证实,海南兔与大陆野兔存在显著基因隔离,是地理隔离演化形成的独特海岛野兔类群,是我国境内仅有的单一海岛独立兔物种。它的基因库独一无二,一旦丢失,永远无法复原。

在海南沿海灌丛与稀树草原生态系统中,海南兔是一种关键指示物种。它以本土一年生草本、嫩灌木枝叶为主食,在草本植被调控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同时,它也是豹猫、猛禽、蟒蛇等捕食者的食物来源,是岛屿食物链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如果海南免消失,这个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将出现断裂,连锁反应将会波及多个物种。

正因如此,《海南省生物多样性保护中长期规划(2023-2030)》将海南兔列为重点抢救性保护小型兽类,在省内生物多样性保护规划中被列为优先保护的重要物种。保护海南兔,不仅是保护一个物种,更是保护整片滨海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与稳定性。当我们守护那片看似荒凉的滨海荒草坡和海防林时,守护的不仅是一只兔子的家,更是整个琼岛沿海灌丛与稀树草原生态系统。

值得欣慰的是,公众的保护意识已有明显提升。问卷数据显示,787人(67.4%)表示”可以做到不买卖、不食用海南兔”;696人(59.6%)认为海南兔是”家乡的特色物种”,希望常见到它;554人(47.5%)能正确说出它是”国家级保护”动物。

 

05希望与行动:留住荒野的底色

尽管形势不容乐观,但我们并非无计可施。在乐东、昌江、东方、海口、文昌等地,我们都收集到了海南兔活动的影像与痕迹。证实海南岛西部、西南部乃至北部、东北部沿海仍是它们重要的庇护所。特别是昌江的果园区域,海南兔表现出了对人类农业活动一定的适应能力,这为探索“保护与发展共存”提供了可能。

为期一年的普查工作虽已收官,但海南兔的持续守护之路才刚刚启程。未来,我们希望能够持续聚焦东方、昌江、海口、澄迈、儋州、文昌、乐东等地的核心适宜生境,开展常态化野外监测;进一步地,规模化采集野外粪便样本,通过DNA技术解析种群遗传结构与食性特征,补齐科研数据空白。同时依托本土志愿者与乡村向导队伍,搭建匿名目击线索上报渠道,开展精准化乡土科普,为相关保护地优化管理方案,并推行乐东莺歌海OECMs(其他有效区域保护措施)社区共管模式。

在莺歌海采集的海南兔粪便样品

 

了解,是保护的第一步。

我们做这次调查,就是想用科学证据告诉更多人:海南兔还在,就在我们身边的荒野里。志愿者们走村入户,记录下海南兔的分布线索,让这海岛独有的野兔被更多人看见。它是海南沿海荒野中最低调的“原住民”,虽没有明星物种的光环,却承载着独特的生态价值。守护海南兔,不需要刻意的人工干预与特殊照料。它所求不多,仅是几片未被惊扰的荒草地,一片宁静的海防林,一方不被过度打扰的生存空间。

海南兔最后的家(若你见到类似的生境,海南兔或许正悄然生活于此)

 

文末倡议

若您在野外遇见海南兔,请勿惊扰;驾车经过滨海荒坡请减速慢行;发现相关线索,欢迎在后台私信(信息严格保密)。给荒坡留一点野趣,就是给海南兔留一条生路,也是为海南留住最本真的生态底色。

 

数据来源:

海口畓榃湿地研究所《海南省海南兔监测调查报告》(2026年7月)

核心志愿者榜(部分)

王丹(174份)、陈祥浪(166份)、赵雪婷(94份)、罗理想&钟其行(86份)、薛美丽(61份)、陈少莲(44份)、万林芬(32份)、邹照伟 (24份)、曾秋钰(23份)……(感谢诸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