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雨呱呱”:一只小蛙的重返故乡路

自然观察数据平台与生物多样性主流化
2026-02-03

写在前面:

2024年,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与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联合发起了“神奇生物大发现-珍稀物种新纪录和再发现小额赠款计划”,在该项目的支持下,城市荒野工作室联合南京林业大学包·阿迈尔(Amaël Borzée)教授共同开展了关于无斑雨蛙的野外调查、人工繁育和栖息地营造等工作,以期为保护这一物种积累更多数据,并尝试在这一物种的模式产地——上海,重新恢复无斑雨蛙的种群。


01 上海的原住民——无斑雨蛙

在上海的夏夜记忆里,曾有一种声音属于田野——那是清脆的“呱呱”声,每当雨后便此起彼伏地响起。老人们说,那是“雨呱呱”在唱歌,一种通体碧绿、还没有拇指大的小蛙。它们曾多到能用脸盆装,是田间的常客,也是乡村夜晚的背景音。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声音渐渐消失了。一年,两年,十年……直到整整一代上海的孩子,从未听过那场雨后的合唱。

今天,我想给你讲一个关于寻找、等待和回归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那只被称为“雨呱呱”的小蛙——它还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无斑雨蛙。

无斑雨蛙

1888年,德国动物学家Oskar Boettger第一次在上海记录到这种小蛙。它太特别了——背部翠绿,全身干净得没有一丝斑点。科学家将其作为中国雨蛙变种,以 “Hyla chinensis var. immaculata”来命名,意为“洁净无瑕,没有斑点的中国雨蛙”。

这种蛙从此有了一个身份:它是唯一以上海为“模式产地”的两栖动物。也就是说,上海是这个物种被正式发现和描述的故乡。

其实,无斑雨蛙和上海这片土地,有着千年之久的缘分。大约一万一千年前,长江流域的人们开始种植水稻。谁也没想到,这一改变人类历史的农业革命,也改变了无斑雨蛙的生活。稻田需要水,而雨蛙繁殖也需要水——它们的繁殖期,正好和稻田灌水期重合。于是无斑雨蛙选择在稻田中繁殖,年复一年,无斑雨蛙成了稻田生态系统的“原住民”。

上海郊区的稻田

老一辈上海人还记得它们。奉贤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婆告诉我们:“小时候插秧季节,一下雨,田埂边密密麻麻都是。绿的,很小,叫起来响亮得很。我们叫它雨呱呱,也叫绿蛤蟆。”

另一位老人回忆得更具体:“多的时候,真的用脸盆装。不是抓来玩,是喂鸭子。一盆倒进鸭棚,鸭子抢着吃。”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场景。不过三四十年光景,却已恍如隔世。

 

02 十年前的缘起

2016年,偶然听上海老一辈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家聊起无斑雨蛙的故事,城市荒野工作室才开始关注到无斑雨蛙这一物种。最令我们好奇的是,泽陆蛙、金线蛙、黑斑蛙等蛙类至今仍然活跃在稻田中,为何偏偏是无斑雨蛙在迅速消失?它对环境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需求?

稻田中的泽陆蛙

我们推测,无斑雨蛙的消失,可能意味着在乡村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中,有一些重要的因素被人们忽视了。抱着这样的好奇,我们开始尝试寻找无斑雨蛙。然而,以团队成员当时的年龄来说,我们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无斑雨蛙,也缺乏历史资料可供参考。只能在它最后被发现的点位附近开展了详细的调查,同时也请上海的自然爱好者们帮忙收集信息,但是并未有任何发现。

之后,我们将调查范围扩大到华东的其他区域,同时发现南京林业大学的包·阿迈尔(Amaël Borzée)教授正在调查这一物种。根据阿迈尔教授的研究,在整个华东范围内无斑雨蛙的数量都在大量减少,尽管 IUCN 给它的评级是无危(LC),但事实上它的野外种群数量目前很可能已经骤降到了濒危级别。鉴于保护等级和实际种群数量的巨大差异,亟需通过详细、全面的调查积累数据,并重新评估其生存现状,开展相应的保护工作

阿迈尔教授在野外调查

03 无斑雨蛙消失的原因:谁偷走了夏夜的歌声?

在“神奇生物大发现-珍稀物种新纪录和再发现小额赠款计划”的资助下,我们组织志愿者进行了“无斑雨蛙上海历史分布情况”的线上问卷调查和线下访谈。访谈主要聚焦无斑雨蛙存在时间、生活史、栖息生境、农田管理、作物种植种类、农业设施改变等问题开展。

志愿者们拿着老照片,走进上海郊区的村庄。“阿公阿婆,您见过这种绿色的小蛙吗?下雨后会叫的。”

有的老人摆摆手:“多少年没见过了,不记得了。”

有的老人眼睛一亮:“雨呱呱啊!怎么不认识,以前多得很!”“好像就是九几年开始,越来越少。”在调查中,金山枫泾镇的一位老农掐着手指算,“到2000年左右,就几乎看不见了。现在?现在很多年没见过了。”

奉贤区头桥街道的一位阿婆还告诉我们:“我们这里叫它‘飞蛙’,这个东西会在竹林里,从一根竹子跳到另一根竹子上面,不落地的。”

志愿者在五星村访谈

这次线下访谈共采访了100余位老年人,共记录到40余份有效问卷。

在整理、分析村民们的回忆过程中,我们发现,20世纪80年代土地分田到户后,水稻种植逐渐由双季稻改为单季稻插秧时间推迟近一个月。这一情况大概率压缩、延迟了无斑雨蛙的繁殖期。后来又发生了稻田合并成片和机械化耕作,许多农田被单一农户承包或由合作社统一管理,原本较宽阔的田埂也随之减少、消失,多种农作物种植模式被单一的水稻取代

单一化种植还导致农药用量增加,无斑雨蛙除繁殖期外,主要在植物茎秆上捕食各种昆虫,相比地面活动的蛙类,它更容易受到农药影响。此外,灌溉沟渠硬化,水沟被填平,无斑雨蛙赖以生存的湿润环境和冬眠场所也进一步减少。这些因素的综合影响可能是造成20世纪90年代上海无斑雨蛙数量急剧减少的原因。

稻田旁的硬质沟渠

04 从室内饲养开始,重建雨蛙家园

光在记忆里寻找还不够,得让它们真的回来。

其实,早在2021年,我们便与阿迈尔教授达成合作意向,希望能够共同开展保育工作,无奈当时仍在疫情防控期,便耽搁了进度。

2023年,阿迈尔教授从安徽的野外采集到无斑雨蛙的卵。他将这些卵孵化成蝌蚪,并将其中的一部分交给我们在上海饲养。

室内饲养的无斑雨蛙蝌蚪

按理说,雨蛙蝌蚪的饲养难度不大,但是关于这一物种的饲养从未有过记录,蝌蚪的获得又十分困难,因此仍然需要一步步小心尝试

人工饲养的容器空间远远小于自然水体,因此食物残渣与粪便对水质的影响很大,需要每隔2-3天换1/2的水。同时需要使用氧气泵增加含氧量,保证蝌蚪不因缺氧死亡。无斑雨蛙的蝌蚪孵化后,大约14天左右长出后腿,经过22-30天变为幼蛙,其中风险最大的是蝌蚪上岸的阶段,那几天,小生命停止进食,身体结构发生剧变,由鳃呼吸转变为肺呼吸,是死亡率较高的时期。

负责饲养的同事日日守候,记录着每一个变化。5月30日,第一批蝌蚪长出了后腿,6月7日长出了前腿,尾巴慢慢缩短……终于,在6月11日,第一只幼蛙成功上岸了。

室内饲养的无斑雨蛙幼蛙上岸

那一刻,实验室里一片欢呼,但这只是第一步。“养在缸里的蛙,不是真正的回归。”无斑雨蛙需要的是一个完整、健全的生态系统,接下来,幼蛙在自然条件下不同阶段的食物组成、环境营造、室外冬眠越冬等环节都需要逐步摸索。

于是,我们在上海浦江郊野公园的生态修复示范基地架设起小型网箱,将一部分幼蛙放入其中饲养。网箱中留有一个小水塘,水塘周围种植八角金盘等大叶植物供无斑雨蛙攀爬。在雨蛙生长的不同阶段,根据其体型大小,逐渐放入蟋蟀、苍蝇、蝗虫等活体昆虫供其捕食

室外小型网箱饲养环境

经过2023、2024两年的室外饲养,我们观察到无斑雨蛙会在每年的11月初离开植物,在土缝中冬眠,有时还会多只聚集在一起越冬,直至翌年4月才从冬眠中苏醒。

当这些试验都完成后,是时候要为无斑雨蛙的繁殖与野放做准备了。因此,2024年,我们在奉贤头桥租下一片100亩的土地,建起了“雨蛙生态农场”。

农场的设计不同寻常。田地不是连成一大片,而是分成小块,种不同的作物:水稻、玉米、蔬菜、果树。田埂不硬化,留着野草野花。沟渠是泥土的,不是水泥的。最关键的是——不用化学农药,不用化肥。

我们还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在每块田的四周,种上一条“生态间隔带”。那是由本地野生植物组成的绿带:野菊、千里光、河北木蓝、牡荆……这些土生土长的植物,是蜘蛛、螳螂、瓢虫的家。当农田翻耕时,这些动物们可以躲到这里来,等农田恢复了再回去。一条间隔带,成了农田生命的“避难所”,也能为无斑雨蛙提供充足的食物。

雨蛙生态农场
生态间隔带标牌

农场的环境恢复需要时间,在真正让雨蛙回归到农田之前,也还要进一步繁殖、增大种群数量。因此,我们在这里建设了占地面积1000㎡的大型实验网箱,扩大种群的同时,探索无斑雨蛙的繁殖生境偏好。在野外调查中,无斑雨蛙几乎都集中在稻田里进行繁殖,我们想了解无斑雨蛙是否对稻田生境情有独钟。因此网箱中设置了不同的样地,设置为种植水稻、种植乡土湿生植物、不种植植物三个类型,同时安装了水温监测装置和蛙类鸣声收集设备。2025年5月底,实验网箱建设完成,我们将亲手饲养大的部分无斑雨蛙投放进去。

面积1000㎡的大型网箱
网箱内部的样地水塘

05 奇迹:夏夜歌声的重现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在这个大型网箱中,负责监测的同事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呱”。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那是雄蛙在求偶的鸣叫。很快,他们观察到了蛙类的“抱对”行为,那是交配的前奏。

无斑雨蛙抱对

不久之后,第一批蝌蚪出现了,像水中的逗号,细小黑亮。它们吃水藻,慢慢长大,长出后腿,长出前腿。七月底,我们看到了第一只完成变态的幼蛙,正在草杆上攀爬。

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最终,有大约800只幼蛙在网箱中成功上岸

上岸的幼蛙

这不只是一个实验的成功,这证明了无斑雨蛙再次在上海完成了完整的生命循环——从卵到蝌蚪到幼蛙。这意味着,它们真的有可能在这里安家。

从首次野外寻找,到室内人工饲养成功,再到模拟自然条件的网箱中完成繁殖,十年,无斑雨蛙的回家路,终于要见到曙光。

 

06 未来:不止是一只蛙的回归

无斑雨蛙的保护,从来不只是保护一种动物

它像是稻田生态系统的“代言人”。它对环境极其敏感:水不能脏,土不能毒,栖息地不能太单一。它活得好,就意味着这片农田是健康的、有生命的

而健康的农田,意味着更少的农药,更安全的食物,更多样的生命。蜘蛛、蜻蜓、鸟类,都会跟着回来。那种记忆里生机勃勃的乡村图景,才有可能重现。

稻田中正在觅食的牛背鹭

2026年,我们计划做两个方向的工作:一是把繁殖出来的无斑雨蛙,分批放到生态农场的自然环境中去,尝试建立真正的野外种群;二是开始研究各种常用农药对无斑雨蛙的影响,为制定“蛙友好”的农业标准提供科学依据。

我们有一个梦想:以这个农场为起点,推动更多生态农场的出现。让上海郊区的农田,不仅是生产粮食的地方,也是生物多样性的庇护所。

“我们常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不久的将来,夏夜雨后,上海的田野里又能听到‘雨呱呱’的合唱。孩子们会问那是什么声音,大人可以告诉他们,那是无斑雨蛙,是上海特有的小蛙,它们曾经离开,但现在又回来了。”

那个场景里,有蛙声,有稻香,有星空,有一个更完整、更和谐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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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郭陶然

供图/城市荒野

排版/赵博雅

*本文来自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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