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国内外40+份指南，风电生物多样性保护有哪几步？
那么在实际的开发过程中，风电项目到底应该遵循哪些逻辑、原则和方法，来确保项目的生物多样性友好呢？
基于以上疑问，我们调研了四十余份国内外风电与生物多样性相关指南、标准、框架，总结归纳风电项目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共识和核心流程，为未来的风电项目开展生物多样性管理提供参考。
国内外40+指南文件列表
01采用缓解层级作为原则性框架
缓解层级是一个在建设项目中广泛适用的框架，其为应对开发项目的影响制定了明确的原则，尽可能地限制项目对生物多样性的负面影响。缓解层级基于四个行动顺序：避免-最小化-恢复-抵偿。其以完全避免不利影响作为第一要义，当影响确实无法避免时，应采取措施减轻、修复或补偿这些影响。
缓解层级（参考自缓解层级释义）
▪避免损失：一开始就避免对生物多样性造成负面影响。
▪最小化：尽可能减少无法完全避免的影响的持续时间、强度和/或范围。
▪恢复：恢复和修复退化的生态系统，促进生物多样性恢复。
▪抵偿：抵偿全面实施缓解层级前三个步骤后仍剩余的不利影响。
02风电生物多样性管理，本质是一套从前期避让到长期适应性管理的风险控制流程
基于此原则，风能生物多样性保护可遵循以下五步（战略规划-项目风险筛查与识别-影响评估-缓解措施-长期监测与适应性管理），本文将对这五步的定义和目前常用方法进行简要介绍。
风电生物多样性保护五步法
第一步：战略与规划-
首先明确风场避免建在哪
1. 目的：缓解层级已成为国际生物多样性管理的共识，几乎所有的国际指南都强调，从项目开始之前就避免问题，是最有效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措施。宏观的大尺度的规划指导，有助于从更早期判断某区域是否在法律法规层面允许或适宜建设风电项目，为企业节约时间和金钱的成本投入，是实现缓解层级第一步“避免”的必要条件。
2. 常见方法与代表性指南解析：
▪选址规划是生物多样性风险控制的最佳时机。目前国际通行的做法在这一阶段着重关注风电建设规划项目区域是否与保护地或生物多样性价值较高的区域重叠，并普遍采用如空间叠加法、生态敏感区识别、迁徙通道与关键栖息地优先避让等方法。
在我国，原则上必须避让的生态敏感区就包括了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自然公园等自然保护地、世界自然遗产、生态保护红线等区域法定生态保护区域，以及重要物种的天然集中分布区、栖息地，重要水生生物的产卵场、索饵场、越冬场和洄游通道，迁徙鸟类的重要繁殖地、停歇地、越冬地以及野生动物迁徙通道。
▪采用战略环境评估（SEA），也可以尽早将生态因素纳入不同战略层级的考量。这种做法往往需要由政府主导，例如纽约州海上风电总体规划、苏格兰海上空间规划等海上风电战略环境评估，结合了景观尺度规划（Landscape – Scale Planning）与海洋空间规划（Marine Spacial Planning），在早期宏观规划的基础上对开发区域进行风险识别。
第二步：项目风险筛查与识别 -快速筛查
风场到底会对生物多样性造成什么风险
1. 目的：该步骤的主要目的在于，在项目投入巨大成本之前，对可能面临的风险进行快速筛查和识别，判断项目是否存在重大生物多样性风险，是否需要进行生物多样性专项监测评估，是否需要针对个别特殊物种在建设前中后期进行持续的监测。帮助开发商决策是否继续项目，如何施工，以及制定后续的评估和监测计划，规避后期风险，减少损失。
2. 常见方法与代表性指南解析：
目前国际通用的项目级的风电生物多样性快速筛查和识别方法包括桌面GIS空间筛查、清单式空间筛查、生物多样性敏感性地图、分层决策法等。
▪桌面GIS空间筛查：在项目层面基于相对快速的桌面GIS分析，结合项目的空间影响区域进行筛查，为评估比较不同选址、不同项目之间的相对生物多样性风险提供指导。
▪分层决策法：开发商可以运用分层决策框架评估关注物种及其栖息地可能产生的不良影响，设置风险筛查清单，评估风险并做出运营决策。
▪生物多样性敏感性地图：利用项目位点与物种数据库、保护地、栖息地数据等科学数据叠加分析，必要时利用相关估算模型估计当地区域的物种分布，建立敏感度评分系统，指导企业进行生物多样性敏感地图的制作，针对不同风险级别进行进一步调查或监测。
第三步：影响评估 -从评估“有没有影响”
到评估“影响有多大”
1. 目的：随着国际和国内对风电影响生物多样性研究的逐渐深入，影响评估已经从探讨风电项目是否会对生物多样性有影响，到深入评估其影响有多大，以及探究其具体的影响机制。对项目进行影响评估的前提是基于第二步的前期风险识别与筛查，其评估结果又可进一步用于判断和指导后期缓解与监测措施的制定，对后期责任权属的划分具有重要意义。
2. 常见方法与代表性指南解析：
在完成上一阶段的选址与空间布局潜在风险筛查后，对于单个风电项目的生物多样性影响评估而言，需要在影响评估阶段关注以下要点：
▪建设施工对项目地及其周边的生态环境造成的直接破坏与扰动；
▪若在上一步识别到项目对具体物种产生重大影响，还需要进一步引入重点关注物种的影响评估方法，例如重点关注运行期间风机对鸟类、蝙蝠等飞行物种的碰撞风险，及其运行过程中产生的噪声、闪烁、电磁场等对陆上和海洋生物的长期的、累积的影响；
▪退役阶段对场地生态系统稳定性和自然恢复潜力的影响。
在单个项目的影响评估基础上，若需要对风险的程度、持续时间、影响范围等进行深入评估，就需要引入累积影响评估、可接受影响水平、量化模型、区域承载能力等方法和概念。
累积影响是将项目的增量影响添加到其他过去、现在和合理可预见的未来行动中时对环境产生的综合影响。当前国际主流指南均已明确了单一项目的评估无法反映真实风险，多项目叠加的、跨越时间和空间维度的累积影响评估（CIA）是判断风能开发对生物多样性真实影响的有效手段。目前国际常用的累积影响评估方法包括基于关键生态要素的快速累积影响评估、压力源叠加法（Pressure-based CIA）、情景分析等。
▪基于关键生态要素的快速累积影响评估（RCIA）：关键生态要素VEC（Valued Environmental Components）是指在生态、法律、社会或文化层面具有重要价值，且可能受到项目显著影响的生态要素。在风电项目中，VEC通常包括重点物种、关键栖息地或生态系统、关键的生态过程如迁徙等。目前国际通行的基于VEC的累积影响评估流程主要为：1）确定VEC；2）确定VEC的空间和时间边界；3）确定VEC的基线状态；4）分析项目的影响路径；5）评估对VECs的累积影响；6）评估预测的累积影响对VECs的显著性；7）设定阈值与预警、触发机制。
▪压力源叠加法：压力源叠加法是通过识别风电项目产生的生态压力，将其在空间和时间维度上进行叠加分析，评估这些压力对关键生态要素造成的累积风险。其完整流程包括：1）明确评估范围；2）识别并分类压力源；3）确定生态受体；4）压力作用关系、影响路径分析；5）压力叠加与赋值；6）风险判断与阈值评估。
▪情景分析：情景分析法是通过构建不同的发展或管理情景，如“不建设项目”、“建设单个项目”、“建设多个项目”、“强化保护”等，比较各情景下关键生态要素的状态变化，从而判断风电开发带来的累积影响程度与风险趋势。
在进行累积影响评估时，还需要另外考虑评估范围内的阈值（Threshold）与可接受影响水平（ALI），简单来说，如果规划的风电场带来的累积影响超过了可接受的水平，就需要进行额外的分析。
第四步：缓解措施 -如何正确设计缓解措施
1. 目的：根据减缓层级结构，缓解措施的制定与实施是只有当评估确定损害无法避免时，才进行考虑的。在实际行动中，措施并非越多越好，而是需要对症下药，对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以制定最合适最有效的缓解措施，尽可能减小风电开发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只有当所有可能的缓解措施已经实施但仍旧无法弥补损害时，才需要进一步考虑补偿措施的制定与实施。
2. 常见方法与代表性指南解析：
目前国际国内常见的做法包括微选址的调整、针对鸟类和蝙蝠的缓解措施、针对海上风电的缓解措施等。
案例1：南非BirdLife发布的三份南非猛禽的影响评估、监测和缓解指南中，总结了针对南非猛禽有效的影响缓解措施，包括调整风电场位置和风机的布局、按需限电和停机、栖息地管理、提高风机叶片的可见度和威慑力。例如为了缓解风机对黑鹞（Circus maurus）的不利影响，基于黑鹞的习性，在不与其他措施冲突的情况下，将所有靠近高敏感地区的风机都使用间歇性照明，有减少黑鹞与风机碰撞的可能性。
案例2：在挪威斯莫拉风电场的实践显示，将风机三片叶片中的一片涂成黑色或其他对比色，能够有效减小运动模糊对猛禽造成的视觉误判，在该实践中，四台风机经涂黑处理，在持续的三年半监测期间内，经过处理的风机下方未记录到任何白尾海雕（Haliaeetus albicilla）死亡案例，而在未处理的七年半内，这些风机下方曾记录过六起白尾海雕死亡事件。
挪威斯莫拉风电场一片叶片涂成黑色的风机（图片来自《Mitigation measures for preventing collision of birds with wind turbines》）
减缓措施数据库：目前针对北海和波罗的海的海上风电场，在项目的规划、施工、运营、退役阶段确立了80项可实施的缓解措施，帮助风电和电网开发商最大限度减少对海洋生态系统的潜在环境影响。国际组织OCEaN（Offshore Coalition for Energy and Nature）已将以上所有措施分类罗列于减缓措施数据库（Mitigation Measures Database）中。
需要注意的是，不同区域及不同生态系统，针对不同的物种，在措施的选择和实施上需要因地制宜，并且通过持续监测、数据收集和分析，验证缓解措施的合理性和有效性。
第五步：长期监测与适应性管理-
建设结束并非风电对生物多样性影响的终点
1. 目的：风电生物多样性管理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个持续实践和调整的过程。针对风电项目的长期监测，并根据监测结果调整缓解措施与补偿措施，是在运营阶段减小生物多样性影响的主要手段。
2. 常见方法与代表性指南解析：
目前国际通行的做法包括施工后监测、死亡阈值设定与预警机制、适应性管理等。
▪施工后监测：核心价值在于为风能运营阶段的生物多样性管理计划实施提供依据。设计完善的施工后死亡监测项目将记录致死物种范围、死亡规模，并揭示时空分布模式，使风能开发商能够有效管控鸟类与蝙蝠的碰撞及触电风险。
▪死亡阈值设定与预警机制：死亡阈值（Fatality Threshold）是指在一定时间和空间尺度内，某一物种或物种群体可被接受的最大死亡数量或死亡率上限。当监测结果接近或超过死亡阈值时，自动触发管理响应措施（如限运、停机、强化监测）。两者相结合能够有效针对特殊关注物种，基于监测结果进行适应性管理。
▪适应性管理：适应性管理是一种将“行动 + 监测 + 评估 + 调整”形成循环，用于在不确定性条件下持续优化环境管理和项目决策的过程。通过监测与研究成果检验管理决策及行动相关的竞争性假说，并将所得信息应用于优化管理。施工后死亡监测一般与适应性管理结合，形成一套动态监测和调整的机制。
案例：针对研究较多的鸟类和蝙蝠，已有较为完整的施工后死亡监测与适应性管理方法，为企业提供了一套可与决策支持工具搭配使用的施工后死亡监测与自适应管理流程（如下图）。
施工后死亡监测与自适应管理流程图
（翻译自《Post-construction Bird and Bat Fatality Monitoring (PCFM) for Onshore Wind Energy Facilities in Emerging Market Countries》）
03总结与展望
在制度层面，中国已建立了严格且完善的环境评价体系，对风电项目的规划、选址、建设、运营和退役阶段都已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从覆盖面广度和议题的完整性来看，与国际并不存在明显的差距。
针对风电开发过程中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我国已有相关法律遵循缓解层级，规定了其避让与缓解需求。例如《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十三条提到：
风电、光伏发电、围堰、围填海等建设项目的选址选线，应当避让自然保护地以及其他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迁徙洄游通道；确实无法避让的，应当采取修建野生动物通道、过鱼设施等措施，消除或者减少对野生动物的不利影响。
另外，我国逐渐关注风电项目的长期、累积影响，同时也在环境影响识别与筛查的阶段强调对重要物种的关注。《陆上风电场工程规划环境影响评价报告编制导则（NB/T 11724—2024）》与《海上风电场工程规划环境影响评价报告编制导则（NB/T 11725-2024）》提到：
环境影响识别应从规划实施是否导致区域环境质量下降、生态功能丧失、资源利用冲突加剧等方面进行分析和判断，重点识别可能造成的整体性、长期性等重大环境影响和生态风险，包括对重要物种的影响，对鸟类迁徙通道和重要生境的占用。
基于这些已设立的风电生物多样性保护原则与目标，如何在这些宏观调控的基础之上，创建一套针对风电的、适合中国本土发展情形的、并与国内的法律法规相适应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管理体系，并指导风电企业真正落实这套做法，是日后提升风电行业生物多样性管理水平的关键。（山水与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共同提出了“可再生能源护栏原则”👈点击，作为开展相关工作的第一步。）
越来越多的实践案例表明，生物多样性管理并非单纯意味着企业成本的提高，有能力将生物多样性纳入考虑是企业治理能力和ESG水平提升的表现。在前期引入生物多样性风险筛查，能够明显降低企业在审批和运营阶段的不确定性，有助于企业获得融资和合作伙伴的信任。
因此，要进一步推动我国生物多样性友好风电的发展，不仅需要理念与方法上的解法，更需要可落地的实践路径。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长期关注可再生能源开发与生态系统保护之间的关系，持续开展行业观察与研究，并围绕风电等可再生能源议题，发布了《中国可再生能源与生物多样性协同发展的机遇与挑战》（👈点击）等行业洞察报告。
在实践层面，山水基于自然观察数据库，构建了生物多样性影响评估（BiA）工具（👈点击），可在风电项目前期支持生物多样性风险的识别与筛查，通过分析风电项目选址与生物多样性高敏感区域的空间关系，为“是否适合开发、风险在哪里”提供科学依据，助力风电生物多样性管理的前两步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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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孙艺铭
编辑/陈安禹、程琛
排版/赵博雅
*本文来自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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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