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源人兽冲突：经济补偿的作用与边界
01 三江源地区的人兽冲突
三江源既是多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也是千百年来牧民生活的区域，因而三江源地区大部分的人兽冲突类型在这里均有发生。
总体而言，在三江源地区分布广泛的狼、棕熊和雪豹是主要造成人兽冲突的物种。其中，狼对家畜的捕食遍及整个三江源区域，且给牧民造成了最为严重的经济损失；棕熊为了觅食破坏牧民房屋的事件也非常普遍；雪豹对家畜的捕食主要发生在山地牧场，在雪豹的分布区内，通常狼也仍然是捕食了更多家畜的动物。同时，野牦牛、野猪、金钱豹在它们的分布区也造成了较多的冲突。
我们此前发布的《当红外相机对准一头死去的牦牛》
就是狼群围攻了家牦牛
三江源地区人兽冲突的情况与经典研究中的结论“人兽冲突的空间分布通常是不均匀的”是可以相互印证的，一户恰巧生活在雪豹窝或者狼窝附近的牧民，可能会承受远远高于平均值的损失；过度杀戮的现象也时有发生，食肉动物有时会杀死远超过自己能食用数量的家畜。
人兽冲突并不只是一笔经济账，比起“实际造成的损失”，“被感知的损失”对居民态度和行为会带来更大的影响。国内外的许多研究都发现，居民对野生动物的态度的变化并不与人兽冲突造成的经济损失呈简单的相关。在我们的调查中，如果都换算成货币，对大多数牧户，棕熊造成的经济损失是少于狼的。但棕熊破坏房屋给牧民带来的极大的厌恶和不安全感，以及近年来时有出现的棕熊造成人身伤害的事件，使棕熊成为了牧民负面态度最为明显的物种。
与世界上的其它雪豹分布区域比较，三江源地区牧民家畜被捕食的比例、人兽冲突造成的经济损失、食肉动物食物中家畜的占比都相当高，而在这种情况下，三江源地区至今还鲜有针对人兽冲突肇事动物的报复性猎杀现象，这与野生动物保护执法与宣传、当地的传统文化等都有密切的关系，也显示出居民能在多大程度上忍耐人兽冲突，会受到社会、文化、经济、心理因素的综合影响。
这在前几年的电影《雪豹》中也能够寻得端倪：牧民金巴说“雪豹也需要生存，吃一两只羊可以”，是牧民长期与食肉动物共同生存中形成的观念；父亲和雪豹喇嘛对放生雪豹的坚持，受到佛教不杀生和众生平等观念的影响；干部和公安强调的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是法律的规定。这些共同维持了现有的平衡。但同时，采取适当的措施应对人兽冲突，减少和弥补牧民承受的损失，才能使这种平衡继续下去。
02 经济补偿，看到硬币的正反面
缓解人兽冲突有非常多的策略，对野生动物的种群控制、对人生产行为和空间的限制、预警系统、隔离防护系统等都是可选的方式。限于篇幅，这里主要谈谈事后（ex-post）经济补偿。
人兽冲突的事后经济补偿通常以政府直接进行补偿，或者设计人兽冲突保险的方式进行。这是一套纸面上易于操作的方式，似乎只需要制定一套操作方案，规定清楚申报流程和补偿标准，之后经过申报-审核-拨款的流程，受损的居民就能够获得补偿了。
事后补偿方式在发达国家确实有一些运转良好的实例，研究发现及时的补偿（即使不是全额的）也确实能够有效消除农牧民对野生动物的负面态度，并获取他们对保护的支持。不过，相当多的案例，尤其是第三世界国家的案例，指出了事后补偿方式的很多问题，总结起来包括：
资金不足：很多地区只靠政府资金，无法负担对人兽冲突损失的补偿；
程序复杂：在申报阶段，人兽冲突发生区域的农牧民文化水平不足，很难按照要求填写表格或者按照规定的程序对家畜尸体进行取证。在拨款阶段，一些政府补偿项目涉及多个政府部门，部门之间的沟通程序复杂、漫长；
交易成本高：许多人兽冲突事件发生在交通不便的偏远区域，取证定损等交易成本甚至超过了冲突损失本身；
道德风险（moral hazard）：包括农牧民骗取补偿，以及补偿降低了农牧民防止人兽冲突的努力（如牧人精心看守家畜，修建畜棚），还可能鼓励农牧民饲养更多牲畜、开垦更多土地、向野生动物栖息地扩展活动范围。
红外镜头前毛茸茸的雪豹也有凶狠的一面还有一些超出补偿系统的负面效应，一些案例中，对损失精细的计算改变了农牧民将人兽冲突损失视为生活中可接受部分的传统习惯；一些非洲的案例中，无法按时兑现的补偿项目引发了农牧民对政府的直接不满，狮子的形象从“牧民的邻居”变成了“保护地的狗”，这种对立影响了更广泛的保护成效。
针对这些问题，事后补偿方式也尝试了很多改进。一些项目引进保险公司参与，让农牧民参保增加资金来源、提升参与感和责任感，通过保险公司的成熟模式提升效率，并减少农牧民与政府的直接冲突。一些项目设计了基于社区的小微保险，将外部资金和来自农牧民的保费交给社区成立的管理委员会运作，通过动员社区内的社会资本实现在地的快速取证和赔付，并减少骗保的情况。
在一些地区还尝试了基于保护成效的赔付方式（outcome-based），将赔付的金额与野生动物种群数量等保护成效的指标建立联系，并直接发放给农牧民，以鼓励农牧民自主设法减少损失、参与保护。当然，这种方式需要以长期系统的生态学研究作为基础，才能在人兽冲突相关的各个因素之间建立科学可信的定量关系，来决定赔付的合理金额。
2017年，山水与三江源国家公园管委会在昂赛乡年都村开展了“人兽冲突基金试点”，通过“牧民投保+基金配套”的模式，试行野生动物肇事致家畜死亡的赔付机制，图为人兽冲突补偿大会现场
目前，三江源地区已经推广了家畜保险，保险金大部分由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承担，小部分由牧民缴纳。保险的日常运行由保险公司负责，在社区雇佣了在地人员负责取证定损等工作。这套系统也在不断地调试和改进中。
03 在真实的世界，需要补偿之外的理解、信任与共生智慧
根据已有的案例，研究人员总结成功的人兽冲突补偿需要足够可持续的资金、快速准确的取证 、及时公平的赔付、清晰的规则与指南、充分考虑空间特异性的影响。当然，比起经验的总结，实践中会遇到远复杂得多的真实世界。单靠经济补偿难以应对复杂的人兽冲突问题，也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式可以套用。
在这些技术性的讨论之外，在经济金额的核算之外，我们仍然需要意识到人兽冲突造成的心理和社会影响是不能简单用经济金额来衡量的。
人兽冲突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是社会-生态系统之内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观念、态度、行为。支持成功的保护实践运转，需要政府真正做到服务人民，需要各利益相关方之间的共识、互信与合作，需要真正理解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生。随之，人与自然和谐的世界，也是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享有幸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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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朱子云
排版/庞婧怡、赵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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