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地理位置，制图：杨艾辞

01 区域概况

公园的生态格局源于梅图耶河古老的灌溉体系。历史上，该区域属典型的季节性湿草甸，每年春季洪水漫溢、秋季回落，为涉禽、两栖动物及大量无脊椎动物提供丰富的栖息环境。然而，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受农业结构调整的影响，灌溉系统被废弃，湿地草甸干涸与农业集约化导致了涉禽数量锐减。

自2008年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正式建立以来，捷克鸟类学会将生态恢复的重点放在重建湿地生态与促进生物多样性上，并且设置了一系列保护措施，以维持栖息地物种多样性。在捷克鸟类学会的管理下，公园秉承着“鸟类公园，人民公园”的理念，把公园成功塑造成为捷克生态恢复与社会参与型保护区域建设的典型案例。

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俯瞰图，图源：https://www.birdlife.cz/potomci-lucniho-hajneho-na-josefovskych-loukach-vyznamne-podporili-ptaci-park-rozroste-se-o-6-hektaru/

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拥有种类繁多的动物以及植物物种，在生物多样性方面具有极高的保护价值。自公园建立以来的十年间，已记录到 205种鸟类，30 种鱼类、8 种两栖动物、3 种爬行动物和36 种哺乳动物。

公园入口处的科普牌

鸟类方面，公园中最常见的鸟种包括扇尾沙锥、琵嘴鸭、红脚鹬等，其中凤头麦鸡、针尾沙锥、西方秧鸡等数十种依赖湿地草甸和池塘等栖息地环境的鸟类在公园内实现了稳定繁殖。此外，区域内还观察到短耳鸮、灰鹤、琵嘴鸭和白眉鸭等候鸟和繁殖鸟的回归。

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中生活的部分鸟类

图源：https://www.birdlife.cz/rezervace/josefovske-louky/

捷克鸟类学会（CSO）与捷克自然保护联盟雅罗–雅罗梅日分会共同构成一个长期运行的合作机制，由两家机构共同组成管理委员会，进行公园保护管理相关决策，并与地方政府、农民、小型水电厂业主、捐助者与志愿者等多方沟通与协商，促进各利益相关方参与保护管理过程，逐步形成了NGO主导、政府协调、社区参与的共治模式，有效平衡了生态保护、社区利益与资源利用之间的关系。

很难想象，如此庞大且精细的保护区，日常全职管理者却几乎仅有Břeněk Michálek一人。其高效运转高度依赖于一个“敏捷型”的志愿者网络。该网络不仅包括定期参与企业团建进行人工割草的职员，还拥有一批由当地退休人员和青年自然爱好者组成的“应急响应团队”。当出现需要紧急清理淤泥、修缮堤坝或转移干草等突发任务时，管理者只需通过电话或邮件，几十名志愿者便能在短时间内集结响应，极大地降低了保护区的运营成本。

公园负责人Břeněk Michálek带领山水同事参观公园

资金方面，鸟类公园的维护和重建获得了捷克与欧盟政策补贴的支持，如环境行动计划、德国联邦环境基金会、国家景观修复计划等。除此之外，土地购买的核心资金来自个人与法人定向捐赠，以及由捷克鸟类学会和赫拉德茨-克拉洛韦地区补助计划及伙伴关系基金会联合发起的“认养一片草甸（Adopt a Meadow）”公众募款活动，该项目鼓励公民及企业定期捐助用于购买、维护和恢复草地生态系统。

自然教育活动也为鸟类公园运营提供了可持续的资金来源补充，2013-2015年间累计有1300人次参与学校组织的教育活动，相关收入用于讲解与维护开支，形成“教育反哺保护”的自循环机制。

尽管该区域已完全转变为自然保护用途，但捷克鸟类学会并没有变更其“农业用地”的法定属性。得益于欧盟在农业政策中对自然保护的包容性（允许在农田中建设浅水池塘等生态设施），这种做法不仅符合法律规定，还使得在边缘地带进行有限割草的农民，即便不销售牧草，依然能获得共同农业政策（CAP）的补贴，成为维持草甸的重要经济补贴。这种机制极大地减少了保护与农业之间的利益冲突，是维持公园运转的重要隐形资金支柱。

欧盟共同农业政策的十项目标，不仅包括提高农业产品竞争力和农民权益，也涉及保护自然景观与生物多样性，以及其他诸多方面。图源：https://agriculture.ec.europa.eu/common-agricultural-policy/cap-overview/cap-glance/key-policy-objectives-cap-2023-27_en

然而，公园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早期，当地一家大型农业公司曾因土地权属问题拒绝保护人员借道施工，导致湿地挖掘工作一度停滞。然而，随着该企业被当地一位企业家收购，转机随之出现。这位企业家的祖父早年曾是这片老灌溉系统的维护员，出于对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与怀旧记忆，新所有者立刻转变态度，为公园的各项基础设施建设（如引水渠、电网接入）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与支持。

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采取了多项针对性措施，以应对包括人类干扰、灌溉系统退化、农民参与度下降、外来入侵植物扩散，以及社区保护意识有限等多重生态与管理威胁。

捷克鸟类学会在项目早期启动对历史灌溉渠网的系统性修复，重新疏通旧梅图耶河道，并新建10个小型分水闸，使新的灌溉系统能够在春秋两季模拟自然洪水过程。并在水文调控的基础上，开挖了一个面积约1.5公顷的大型池塘，并配套建设21个不同深度的小型池塘，阶梯化设计显著提升了涉禽的觅食效率，更为水禽与两栖动物提供稳定的繁殖与越冬环境。

鸟类公园内湿地的恢复，图源：https://www.birdlife.cz/rezervace/josefovske-louky/o-parku-2/soucasny-rozvoj-parku/jezirka/

捷克鸟类学会还在公园引入了放牧管理，通过在草甸中引入来自米洛维采的野马进行放牧，在草甸上形成低矮裸露的草层，为水鸟营造理想的觅食与繁殖环境。同时，野马在浅水区域的活动可防止水体被水生植物过度覆盖，维持湿地开放性。野马的粪便亦为水鹡鸰等昆虫食性鸟类提供了丰富食物来源,进一步增强了生态系统的食物链完整性。

除了野马，公园还引入了复育的欧洲野牛。虽然真正的欧洲野牛已于17世纪灭绝，但这些来自荷兰的牛种通过反向育种（reverse breeding）技术复原了祖先的野性基因与外貌。它们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力，无需人工圈养或冬季补饲。野牛与野马的食性互补，通过不同的啃食方式和蹄印踩踏，进一步丰富了湿地的微地貌，共同为涉禽营造了理想的“马赛克”生境。

在捷克鸟类学会的管理要求下，农民需遵循“延迟割草”制度以减少鸟类巢卵被破坏的风险。捷克鸟类学会与农民之间以签订合同的方式约定割草时间和割草方式，避免在鸟类活动高强度区域使用大型机械。此类管理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单次割草对昆虫、两栖类及地面鸟类的直接致死风险，并为鸟类以及多种动植物提供更稳定的觅食和栖息环境。

在威胁管理方面，公园面临着美洲水貂和海狸鼠等外来哺乳动物对鸟类繁育的严重威胁。由于鸟类学会拥有土地所有权，他们得以制定规则，将原本存在冲突的当地猎人转化为合作伙伴。猎人们被允许在此区域内合法捕猎这些外来入侵物种和过度繁殖的狐狸，从而有效保护了地巢鸟类。此外，管理者还需要与本土的河狸“斗智斗勇”，因为河狸筑坝有时会引发不可控的洪水，淹没鸟巢，这需要管理者进行精细的动态干预。而对于入侵植物物种的威胁，捷克鸟类学会通过一年或两年一度的样带监测定位入侵物种扩散热点，并组织志愿者清理，以维持植物群落结构的完整性。

此外，捷克鸟类学会与雅罗–雅罗梅日分会联合组建了监测与巡护小组，由地方农民、志愿者负责基层巡护，开展常态性巡查如盗猎、非法排水、垃圾倾倒等。

系统性恢复行动的实施使得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的生物多样性呈现恢复趋势，鸟类多样性与数量、栖息地的质量均有所提升，公园内记录到多种对水文条件高度敏感的湿地鸟类（如黑翅长脚鹬、矶鹬等）重新在区域内栖息，亦记录到多种珍稀濒危物种（如黑尾塍鹬等）的回归。

公园同时成为自然教育平台，通过定期举办夜间自然探索、鸟园越冬、蝙蝠之夜等多种多样的活动，将生态保护与公众参与紧密结合。

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的未来发展仍面临一些的不确定性。尽管公园已经形成以捷克鸟类学会为主导的三方共治模式，但在长期运行上仍会依赖共同农业政策和农业环境气候措施所提供的补贴；此外，公园的资金结构仍以周期性项目拨款和社会捐赠为主，缺乏可持续的长期财政来源，目前捷克鸟类学会也在持续地完善这些不足之处。

同时，捷克鸟类学会正在持续开展土地收购工作，以进一步扩建鸟类公园，为红脚隼等珍稀濒危物种营造栖息地空间，并逐步推动观鸟、访客中心等基础设施完善，为游客带来更丰富的自然教育体验。

在区域尺度上，捷克鸟类学会计划基于约瑟夫斯凯卢基鸟类公园的成功经验，打造更多的鸟类公园，推动形成更完善的鸟类保护网络。目前，已有3处鸟类公园在建设中，捷克鸟类学会亦设立了在2042年之前在捷克每个行政区至少建立一个面积不低于 50 公顷的鸟类公园的长期目标，助力打造一个兼具保护功能与社会价值的全国性自然保护网络。

当被问及未来是否希望将公园纳入国家官方自然保护区体系时，捷克鸟类学会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们认为，保持非政府组织的独立产权和管理权，能够免受繁琐的官方管理计划束缚，从而对生态变化做出最快速、动态的响应（例如随时调整水位或放牧策略）。这恰恰契合了OECMs的核心理念——不拘泥于保护地的官方身份，而注重实际的保护成效。未来，学会希望将此类鸟类公园网络纳入欧盟最新通过的《自然恢复法案》（Nature Restoration Law）的履约框架中，在保持管理独立性的同时，探索获取更多国家层面气候与生态恢复资金的支持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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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整理/杨艾辞、曹钰

编辑/魏春玥、谭羚迪

排版/赵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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