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外相机在苍山西坡拍到的小熊猫

金盏村就坐落在苍山这片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键区域。近年来，山水通过参与苍山综合科学考察-生态文明示范村建设课题，携手保护区管护局、漾濞县政府、村委会在这里持续开展保护行动。

顺着金盏河谷不断向下，流水声愈发清冽，便可来到金盏村下辖的村民小组三厂局，它因历史上曾建有的盐厂、铁厂、铜厂而得名。如今，清脆的马帮铃声已在历史里远去，但当年翻山越岭从丽江迁徙至此的傈僳族人，在这片峡谷安家落户。

这里的石头仿佛是有生命的。傈僳族人就地取材，用石头、原木和泥土垒出一栋栋高低错落、随势赋形的石头房屋。在这里，祭拜山神、上刀杆下火海、打跳的歌调从未断过。而最让我们着迷的，是那抹傈僳族人生命里不可缺少的“火草白”。

“傈僳女儿不勤快，傈僳男儿无衣穿”，在金盏村，火草织布不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一种民族记忆。

火草是一种西南特有的山地植物，学名为钩苞大丁草（Gerbera delavayi），属于菊科、大丁草属，生长在海拔1800米至3200米的松林中。傈僳族人对火草的使用早在明代万历年间的《南诏通纪》就有记载：“叶背有绵，取其端而抽之，成丝，织以为布。”

雨季一到，就是织布的信号。七八月份，野生火草在背阴潮湿的青松树下长得最是茂盛，这时候叶背的绒毛最厚，也最容易完整剥下。由于金盏本地的火草资源匮乏，阿姐们需要翻山越岭，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去往附近的剑川、洱源等地采摘。“走遍九山十八坡，才扯够一背篓”，背后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回家后，阿姐们要趁着新鲜，把火草叶背的白色绒毛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在腿上搓捻成线、晒干，再用梭子缠绕。最后一道工序，便是用杨梅水（酸水）漂洗火草线，内里的植物蜡质会随着洗涤次数的增加而降解，火草布因此总是越洗越白。一家人辛苦一个月，也就攒下四五斤火草线。

在村里，以火麻为经线、火草线为纬线交织的混纺方式是最常见的样式。它集成了麻的结实耐磨与火草的保暖性，厚实软糯、冬暖夏凉。由于火草纤维具有独特的中空结构，它织出的布不仅透气，还有一种凹凸有致的独特肌理。

在三厂局，传统的火草布只织五寸宽。阿姐们有自己朴素的算法：晒干九两的火草线，差不多能织30排布（大概50米），省着点用，够给家里人做4件长袖衣裳。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感受这门手艺背后的时间分量，我们将阿姐们的换算方式整理了出来：

在傈僳族的文化里，火草衣从来不只是一件衣服，它贯穿了人的一生：孩子出生时母亲织的第一件衣裳，姑娘送给心上人的定情褂子，老人离世时女儿缝的最后一袭白衣。五百多年来，这项传统一直传承于傈僳族的婚丧嫁娶等人生礼俗之中。

三厂局的54户人家里，现存的织女有26人，其中长期在家的有7、8位，年龄从35岁跨越到70岁。围着火塘织布，是阿姐们世代延续的生活方式。在这里，火塘是家的核心，也是祖先灵魂驻留的地方。火塘上方的墙壁设有左右两个神台，分别以青冈树枝代表男女方祖先的牌位，每年年三十（阔时节）举行祭祀。日常饮食前，阿姐们也必须先祭火塘，因为她们深信先灵正时刻护佑着家庭。挫火草线、织布等日常活动，全都是围绕着这个温暖的火塘展开的。“以前晚饭吃过、洗漱过，一家子妇女就聚在火塘跟前，一晚一晚地起线，我们还讲故事、唱调子。”罗玉芝阿妈回忆道。

在衣食丰裕的今天，火草布已经从最初的生活必需品转变成了文化符号。如何让这项守在火塘边的古老手艺，在现代社会中找到新的生命力，这是社区的思考，也是山水一直陪伴他们探索的课题。

2024年，我们与阿姐们赴贵州大利参访，当看到其他山村的织女把自己的生活灵感、甚至个人的配色想法融进布里，还能拿到设计费时，我们意识到：金盏村的阿姐们除了想得到一份订单，更希望自己的手艺被了解和认可。

带着这份触动，2025年11月，贵州的织染专家weave wave工作室被请到了织女们的火塘边，开展为期8天的线下纺织和产品制作培训。大家聚在一起挖掘民族符号，结合火草材料特质和产品流通性，将傈僳族的坚韧精神与火草的天然温暖融入现代生活美学，打造具有文化内涵和自然质感的产品：

“行者织囊”系列：回归实用，将傈僳族传统的随身烟袋改造为时髦斜挎包；以马帮铜铃为灵感，制作成精致的编织铃铛挂绳与手机绳。

“时光织间”系列：以大片素净的火草布作为基底，通过拼布工艺制成抱枕，再点缀山间的果实扣子，将大山的温度带入城市客厅。

今年1月，艺术家志愿者也参与到社区的共创中来，不断调整产品的配色和形式。我们尝试把火草本色与本地的植物染料结合，将苍山的森林故事融入色彩：灰棕色来自核桃青皮，黄色来自密蒙花和“飞机草”紫茎泽兰，红色来自苏木，军绿色则由板蓝根的蓝与黄色套染。大家还和阿姐们一起尝试了拼布和热转印，渐变的线条让古老的火草布焕发出了年轻的活力。

随着这些产品和自然体验探索（我们在金盏村的另一项工作）的日渐完善，大家愈发感到需要一个更正式的组织载体来规范和推动发展。2026年初，“金岭盏织生态农业旅游农民专业合作社”正式成立。在合作社成立以前，村里手工艺的带头探索，来自五位织女组成的核心工作小组。其中一位年轻姑娘阿梓波有着服饰设计相关的专业经验，大家便一致推选她来当工作小组的组长。合作社成立后，阿梓波也顺理成章成为了负责人。

她主动挑起了多重角色，村里织女的日常生产、产量统计、订单交货，由阿梓波在中间张罗。她会帮大家把线染好颜色，悉心指导阿姐们如何让色彩搭配更加协调美观。阿姐们白天要下地干活，她就组织大家在雨季和晚上的空闲时间有序编织。

如今，村里的文化活动室渐渐成了阿姐们聚集和连接的空间，这里有织机扎实的声响，也有阿姐们低吟浅唱的歌调。为了让阿姐们的劳动获得尊严，我们和合作社共同推行了规范化的计工制度，后续的销售和分红也由合作社统一承担。

在傈僳语中，织布唤作ꓬꓰꓧꓳ。ꓬꓰ (Ye) 意为“布”或“麻”，在傈僳族的传统中，最早的织物多以火麻（hemp）为原料，所以这个词也承载了材质的含义；而ꓧꓳꓸ (Ho/Chou)则意为“编织”。 基于这样的语言材料，我们协助合作社形成了手工艺品牌 “盏织”（YECHOU），其中，中文来自金盏村与织意象的结合，字母来自傈僳族的语音。同时，我们希望继续挖掘村子其他层面的文化内涵，注入到品牌中。

因此，我们在金盏村开展了传统文化与社区发展调研。通过入户走访和参与观察，记录村里自然信仰、狩猎传统、火草织布传统样式、饮食风物相关的传说故事和生产生活细节。

以“双重山神信仰”为例。村落认古树为集体神树，举行集体祭祀，同时，每家每户都以家门口的云南松为自家山神，虽然没有具体形象，但松树常青，象征着家族的生生不息。这种“神树”兼具生态保护功能，护佑着房前屋后的林木，是自然崇拜在家庭单元里的具象化。因此，我们设想可以将松针的形态融入字体和图形设计中，类似这样呈现当地文化的设计还在梳理和规划中。

我们也设想打造专属的物种产品线，将小熊猫、滇金丝猴、高山杜鹃等大山里的生灵，化作编织带上灵动的配色，让保护的初衷伴随“盏织”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农历二月初八的“刀杆会”，是属于傈僳族人的盛大节日。今年三月，金盏村的傈僳族村民身着节日的华丽盛装，齐聚漾江镇参加祭祖活动。“上刀山，下火海”的现场惊心动魄：20多米高的木杆上，36把锋利的长刀刃口朝上。金盏村的汉子们打着赤脚，踩着利刃逐级攀爬至顶端，开始开天门、挂红、撒谷……

合作社的织女们也带着精心制作的火草布文创一同前往，把展位摆在了热烈的民俗展演旁，向现场的远近来客展示着这门传统技艺。阿姐们意识到，自己打发农闲的老手艺也能得到山外人的喜爱。关于“盏织”的未来，阿梓波信心满满，“火草布会有更多的机会去到远方，我们的织女也一定能在更大的舞台上，自信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在艺术志愿者的帮助下，这批带着高山日光和植物纤维的文创产品，已经尝试跨越国界，来到泰国清迈的手作集市上。精心打印的简介卡片，让这项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古老独特的纺织技艺，第一次被世界看见。

赤脚踩过利刃，是为了翻越下一座山；一梭一线编织火草，是为了留驻文化的记忆。从苍山的丛林野草，到火塘边日夜纺织的坚守；从阿姐们巧手染就的自然色谱，到走向国际手作集市的文创产品。火草织布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相互适应。

山水也将继续陪伴金盏村走下去。我们相信，只要火塘不熄，这抹流淌在苍山西坡的火草白，就永远有着穿透时间、走向远方的力量。

-END-

撰文/张文攀

编辑、排版/赵博雅

*本文来自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如有需要请后台留言或联系contact@shanshui.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