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逃离城市的年轻人,在温榆河边给鸟种地

城市生物多样性恢复及公民科学
2026-08-06

 

对热爱户外的北京市民来说,温榆河公园或许已经不陌生了。在已经开放的温榆河公园里,人们几乎可以体验到所有新潮的城市户外项目。但鲜为人知的是,如今热闹非凡的示范段之外,还有大片人迹罕至,却充满着生机的地方。

温榆河公园全园面积30平方公里,位于清河、温榆河两河交汇,朝阳、顺义、昌平三区交界处,是北京近郊最大的公园。2025年,温榆河公园入选中国潜力OECMs案例,公园范围内的动植物种类已达880种。这里是黄胸鹀、中华秋沙鸭、大鸨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稳定栖息之处。早年间,总能看见端着“长枪大炮”在河滩地站成一排的拍鸟者,蹲守对岸的短耳鸮

黄胸鹀 ,摄/Steve Bale

从地图上看,很难想象距离首都机场不足10公里,驾车半小时便能到达CBD的温榆河公园能有如此生机,而这多是因为它没有被规划成一片“绿色荒漠”。“生机”与“绿色”之间很多时候并不能简单地画等号:许多水鸟需要大水面,猛禽需要开阔猎场,小型哺乳动物需要灌丛躲避,甲虫喜欢在落叶堆里过冬,黄胸鹀、大鸨需要大面积农田里的谷物与种子。游憩区之外,温榆河公园有着城市里罕见的“生境多样性”:河流、河滩、湿地、林地、自然草地、撂荒地与农田共同交织成温榆河边复杂而多样的生态网。正是这样一张网,给许多不起眼但特别的生命生存下去的机会。

温榆河公园生态规划图
温榆河公园河滩地

01 故事的开始:小弄蝶、荻与消失的农田

我们跟温榆河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是从河滩地旁这样一种不起眼但特别的小弄蝶开始的

小弄蝶个体很小,停歇时只有指甲盖这么大,飞起来也跟传统印象里蹁跹的蝴蝶不同,活像一只扑棱蛾子。如果不是认识它的人长期蹲守,很容易便从眼皮底下溜走了。小弄蝶尚未被列入IUCN等国际保护名录,但在研究较为充分的日韩等地,已被列为近危/濒危物种。这种未被充分识别的危机处境,让保护小弄蝶的紧迫性甚至不低于已有评级的保护物种。

它的危机也有迹可循。小弄蝶的幼虫几乎只吃荻和芒两种植物,并在其叶片里过冬。这两种禾本科的高草都有着浓厚的“荒野”气息,是城市里最容易被当成野草清掉的植物。喜旱的芒草很难在频繁打草的公园,或被先锋植物抢占的荒地中稳定生存下来;喜湿的荻草则偶尔能在撂荒的河滩地找到一丝生机——仅仅一丝,因为它对水位挑剔,需要湿土,但不能长期水淹,不像芦苇菖蒲能在浅水中快速扩散。一旦河滩地硬化、施工、被圈占,它就会消失。北京是小弄蝶的模式产地,但现在也已经难觅其踪。

小弄蝶科普牌
在干枯的荻草中寻找小弄蝶

北京的蝴蝶爱好者很早便知道温榆河边有小弄蝶。在清河与温榆河两河交汇处,有一段历史上由茭白田与自然草地共生的河滩地,被著名国际鸟友Steve Bale称为“the miles” (即“鸟类多样性最高的那一英里”),早年曾记录到3只以上极危鸟类黄胸鹀在此迁徙停歇。而北京少有的小弄蝶栖息地也分布在此段的荻草间。

山水在早期有幸参与温榆河公园生态及生物多样性专题规划时,曾建议保留这片河滩地与上面的荻草,如今它成为了温榆河“生态心”中重要的一段,也是公园1/3面积自然带里的核心区域。

温榆河生态心生境分布

但一片地在人类世界里的命运,很难只由某一方面需求决定。生境的多样性,对高度现代化分工的城市管理来说,也意味着权属的复杂性:公园内的河流与河滩地、两岸的农田、田间的林地、穿河的快速路,均由不同的职能部门分管,甚至园内还有未被征收的土地,归村集体所有。这片河滩地上的村民拆迁上楼后,不再以农耕维生,村集体却仍需保持农田地力,耕种的收成往往还没有成本高。最省事的做法是:撒上速生的“作物草籽”苜蓿,但在北京干燥的冬季,这些高草又成了高防火压力的来源,入冬前将枯草全部割除,又在此时成为顺手的选项。

对飞行能力较弱的小弄蝶来说,河滩地旁被割除的“荒草”,是它们唯一的居所与繁殖地。苜蓿长得快,占地也快,它与植被破坏后趁虚而入的入侵物种会一点点蚕食尽原本属于荻、野大豆和其他本土河滩植物的空间。

苜蓿田里残留的荻,摄影/张棽

我们的故事于是由此开始。既然没人想种,又必须耕种,那便由我们来种;既然不再需要收成维生,便可用更生物多样性友好的方式耕种,让农田重新成为鸟类的食堂、昆虫的栖息地、猛禽的猎场。

更重要的是,人也可以重新回来。自然爱好者记得这里的鸟和蝴蝶;曾居此地的村民知道这里能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种;逃离城市的志愿者们,能在劳作、观察与收获间,用双手重新理解一片土地如何工作。城市里的生态恢复从来不是把人排除在外,让自然独自变好。我们希望保护城市里的自然,也保护热爱自然的人的这份热爱。

 

02 脆弱的荒野与意外出现的豹猫

2025年,农田恢复项目筹备的同时,我们对河滩地的生物多样性现状展开了监测。

春天,春迁的猛禽们空中翱翔,长居此地的冠鱼狗一家,在泥岸巢穴中哺育新生命,还能在杨树下听见中华攀雀、或在麻雀堆里“惊鸿一瞥”红颈苇鹀等依赖湿地挺水植物的小鸟。夏天再去时,河滩上的声音变了。堤顶路两侧低洼处雨后积起了浅浅的小水坑,北方狭口蛙成片地叫,听起来像土地深处烧开了一口滚烫的锅。水利施工的工人也会嘱咐我们小心:“这里蛇可多咧”。果然我们几乎每次调查都能遇见俗称“野鸡脖子”的虎斑颈槽蛇

而我们的红外相机里出镜次数最多的,是雄性环颈雉。它(们?)在镜头前来回踱步,从凌晨到黄昏,昂着头、迈着步,偶尔带着伴儿,像家楼下遛弯的老大爷

冠鱼狗与虎斑颈槽蛇
红外相机拍到的雄性环颈雉合集

但,我们完全没想到,会在红外相机记录里看见豹猫。

豹猫虽为北京生态系统里的顶级捕食者,却极怕人为干扰,多待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比如我们京西林场的红外相机前,豹猫就是常客。所以刚看到这些离北京市中心不到30公里的红外影像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

哟,这狸花猫长得还挺豹的。

被“误认”为狸花猫的豹猫

它跟家猫的区别其实挺明显:豹猫的耳朵偏圆,耳背上有标志性的白斑;额头到脖颈有清晰的纵纹,身上是铜钱一样的斑块。

这或许是近年北京最靠近城区的豹猫监测记录之一

在觅食压力增加的一月寒冬深夜,它或许从军都山沿着温榆河南下,在凌晨穿过这片因撂荒而人迹罕至的农田。农田暂时消失以后,土地却并没有停止工作,自生的荒草地带着草籽、昆虫、小型鸟类、鼠类,于隐蔽处织出了另一张生命之网。

可撂荒在这里也并不意味着答案。今年推草,明年撒播,后年停下——在这样反复的干扰缝隙里,最容易钻进来的,往往是入侵植物

所以2025年,我们做的第二件事,是带着公众一起清理入侵植物。圆叶牵牛、意大利苍耳、长芒苋等自地球另一端而来的物种,在反复扰动里快速占据本土植物的空间。除此之外,在这片地上疯长的,还有另一种普通城市绿地里不常见的入侵植物——菊芋,也就是腌泡菜的洋姜。

菊芋秋天开小向日葵般的黄花,看起来颇为无辜美丽,但它的地下块茎非常发达,扩散起来像一支沉默的地下军,阻绝其它植物定植的机会,形成另一种“绿色荒漠”。此地的菊芋大概率源于早先的农田种植。撂荒的农田不仅意味着某些作物的消失,也意味着泛滥的可能性:一旦耕种停止、管理断续,它们就顺着空隙往外扩散。

上:菊芋根与疯长的菊芋  下:清理入侵物种圆叶牵牛

在以上这些工作中,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了这块地的两种状态。消失的农田曾经用茭白、大豆、玉米、昆虫和谷物,养活过人,也养活了其他许多生命;脆弱的荒野则在人的撤离之后长出高草,接住雉鸡、小型兽类和凌晨经过的豹猫,也在反复扰动中孕育着失衡的不安。它们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是温榆河边同一张网的不同底色,对这张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让土地重新形成自己的平衡与节律。

 

03 尝试用自然农法重新种下一片农田

故事本应在这片河滩地的原有农田上继续,可建设交接、土地性质、权属关系、管理节奏和现实需求往往错位。在温榆河公园协调小组办公室的支持下,我们的尝试从同样位于这片河滩地的另一处缝隙开始。

这是一块面积不大、原先也并非标准农田的绿地,倒更接近典型的城市废弃地:板结的土壤混着砖石和建筑残留,先锋物种抢占生态位,灌溉设施缺乏。但若是这样一块地也能重新找回生机,恢复河滩农田的可能性似乎也多了一些。

地里的大块砖石

综合考虑场地种植条件,我们决定采用耐旱、耐瘠薄的谷子、黍子,与可固氮、覆盖保墒的大豆间作,两侧种植玉米形成高杆防风墙,冬季留茬。几种作物各安其命、各司其职,形成一张从夏末延续到冬季的鸟类食源时间表。

种植方案

种植之前,我们需要先让土地重新变得像土地:清理大块建筑垃圾、覆土、找平、施有机肥。土里碎砖石太多,无法使用播种机,只能近乎原始地人工播种。对这样一块本就非标准的农田来说,人的手比机器更擅长处理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特殊条件,温度和机会也在这些误差里产生。我们找到了地块所属的孙河乡的师傅们——他们是最熟悉这片土地及其耕作节律的人,看土、看墒、看行距、等农时,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存在。

种子发芽需要墒情,墒情意味着刚刚好的土壤湿度——不过于黏连板结,又不能完全干透,湿润到抓起来刚好可以捏成团。但北京的春天历来干旱,我们没能赶上雨后抢墒播种的好运,只能灌溉造墒。谷子、黍子种子细小,不旋耕难以破出漫灌后板结的渣土;在提前入夏的北京,播种必须紧跟旋耕机作业,否则表土一旦干透,种子也出不来。等种子下地以后,我们却又开始担心下雨,怕刚旋开的表土被重新拍成硬壳。幸运的是,十天后,这善良的及时雨正好喂饱了刚刚破土而出的庄稼苗。

人工播种
种植前、整地后与出苗的土地对比

 

现代集约化农田有它的现实逻辑,成本与收益关乎生计乃至战略安全。农药为此提供了一种快速、明确、可计算的控制手段,但代价也会顺着食物链下沉。然而,在现代社会之前,自然素来有其平衡之道。我们于是决定尝试自然农法:不打药、不施化肥、不使用地膜、除草剂与包衣种子,让土壤、野草、昆虫、微生物、作物、鸟类与小型哺乳动物之间相互制约平衡,而我们要做的,是引入这种平衡机制,并在必要的时候“搭把手”。

我们将多种作物带状间作、宽行稀植,不同作物的高度、根系、成熟时间和吸引的虫子都不相同,间作可以避免局部病虫害快速扩散,宽行稀植给予植物充足的养分与生长空间,它们也会有更强的抵抗力。

未包衣的种子

而食蚜蝇、草蛉、寄生蜂、瓢虫等天敌昆虫天然可以帮助控制虫害,我们在田边专为它们种植了一圈本土野花带。野花带有个听起来简单、美丽的名字,却并不以美为使命,其物种的选择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观赏性的园艺花卉往往蜜粉质量无从保障,市售的“野花组合种子包”则大多由波斯菊、月见草、天人菊等外来植物组成,一旦形成入侵,将对本土生态系统造成更大压力。在山水为期6年的北京城市传粉昆虫调查中发现,食蚜蝇摄取的花粉中,80%来自本土植物。能在北京自然结实、自行播种扩散的本土野花,才是长期经过传粉昆虫严选的

本土植物与市场审美有差异,种子少有售卖。我们从中药材种子店里获得了组成野花带的19种本土宿根植物的种子,它们的花期从3月持续到10月,将提供不间断的蜜粉源补给,并在来年持续守护这片农田。野花带在种植时分为三层:外层以低矮匍匐植的早春蜜源为主,内层是高大的蜜源植物墙,中层则由优质菊科蜜源植物与本土的伞形科植物作为骨干,接力覆盖7到9月的虫害高峰。其中,伞形科植物的花序像一张摊开的细小餐桌,小花浅而密,是最受天敌昆虫欢迎的植物之一。

上:野花带种植方案与长出的伞形科植物(摄影/宝君) 下:野花带名录

六月初,田里的庄稼茁壮成长的同时,杂草也逐渐多了起来。此前播种时,师傅担心土差、天热,谷子和黍子“出不来”,特意播得密一些,因此实现“稀植”靠的是庄稼定植后的间苗。乐活的游昊程老师有着多年生态种植经验,在他的启发下,我们和志愿者一起,把间下来的苗与杂草覆盖在行间。这些绿肥不仅保墒、降温、抑草、防冲刷板结,慢慢腐解以后,还会将肥力还给土壤,并进一步滋养其中的微生物群落。原本被视作作物威胁的植物,接手了化肥、除草剂和地膜各自承担的部分功能,反而成为这套平衡系统最关键的一环。

间苗中

地里的砖石也找到了它的新使命。渣土外运成本高,还会带来新的污染。我们与志愿者将其中一部分修成了田边手作步道,虽不似景观道路齐整,但更扎根于场地本身:透水透气,雨水能自然下渗,砖石缝也能成为甲虫和其他小型无脊椎动物的栖息空间。“无用之物”被放在了对的位置,变成有温度、有价值的伙伴,以最低干扰的方式持续回应场地问题

由碎砖石组成的手作步道

这块地不是最理想的起点,但它证明在一套非常复杂的现实里,仍然可以从某条“缝”开始,把一块几乎不像农田的地,重新拉回生态系统的运转中。而种植只是一切的开始,我们期待并持续监测着夏天之后的收获与回归。

6月底出苗与7月茂盛生长照片

 

04 回到土地的人

人也开始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回到土地。

很多人是身体先回来的。耙完200平米野花地的Luna擦着汗:今天不用去健身房了,已经充分进行了多肌群复合训练。柳梦盈晚上回家“收获了一次高质量睡眠”。“累”是许多志愿者回到土地的第一感受,但把人们从久坐的椅子和焦虑的大脑里解放出来的这种累,是“累并快乐着”,也是“可以为之而自豪的累”。

葱葱家住河北,但几乎每场活动,她都五点起床专程赶来。她在温榆河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洋姜,清理了比人还高出一大截的西方苍耳,在这种下玉米、大豆和野花,也蹲在地上反复琢磨过马唐和黍子的区别。回到土地让她觉得“放下了一个‘城市人’的身份,也放下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自私。低下头,摸着脚下的土地,心里也踏实了。”

播种的葱葱

我们也在活动里设计了一些小的入口,希望帮助参与者理解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在生态网游戏中,志愿者每人扮演一个物种,用一根绳子把捕食、共生、演替具象化地连接起来,一个节点松动,其他人手里的线也跟着松动。为了让志愿者们快速掌握间苗和拔草的要点,我们制作了辨识手册,并在志愿者Charlie的建议下,做成了线上小游戏(欢迎扫描图片二维码),参与活动的朋友可以自豪地说自己再也不是“五谷不分”的人了!

辨识手册与小游戏

野草分辨,傻傻分不清

有些连接还从温榆河延伸到了别处。两位志愿者把大豆和玉米种子带回家,种在了小区楼下,十几天后,开心地跟大家分享出土小苗的照片。人重新关注到了身边的土地,从而似乎与所生活的空间产生了某种更坚实的联系。

土地教会我们的并不只是触摸,还有“看见”。看见不起眼的小弄蝶,看见“原来以为都是麻雀”的小型鸟类,看见入侵植物、作物与野草。侯清华挖洋姜的时候在地里看见了“一条毒蛇,一个蟑螂卵和若干小洋姜”; Keren攥着刚挖出来的一串洋姜块茎,“非常具象化地感知到了土地的生产力”。人一旦看见了这些具体的存在,日常的背景就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棕绿,它们从土地里被分辨出来,成为一种占据着空间的力量

这种“看见”也慢慢铺开到更大的讨论里。北京有很多路边随处盛开、非常受传粉昆虫欢迎的本土野花,比如抱茎苦荬菜。可当我们想在一片空白的土地上恢复这些本土植物群落时,却怎么也买不到种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先把公园里已有的种子库保护起来?借着世界环境日,水务局、温榆河公园和我们一起举办了一场以抱茎苦荬菜为切入口的野花保护研讨会。切入口虽小,却替许多被习惯性忽略的本土植物,争取到了一次被认真看见的机会。

研讨会照片

还有一些原本就和这片地羁绊很深的人,也重新回到了这里。

此地还不是温榆河公园时,热爱自然的杨虹老师就一遍遍地走过这片河滩地,记录下每年来去的鸟儿。公园初建时,她一度以为这里也要变成千篇一律的城市公园,变成自己的又一片“伤心地”,许久未再踏足。去年春天,跟着我们回来调查,杨虹老师在河滩地上见到了熟悉的黑翅鸢、白腹鹞,浅滩旁的白腰草鹬、苍鹭,做窝的冠鱼狗一家以及“长”满鸬鹚的树。她说自己好像可以“放下伤心,再关注一下那边的鸟儿们”。对熟悉一片土地的人来说,变化不只是景观的更新,是私人记忆的翻动。熟悉的事物还在,有些关系与关注便得以在这张网里存续。

杨虹老师写的《致长河C段》与她镜头下的“鸬鹚树”

这张网里,也应该有原先住在这里的人。下辛堡村一带的农田里,依旧有已经“上楼”的村民私下回来零星开垦。他们不以此维持生计,只是一辈子与土地相依存的人,很难真的和土地断开。可零散、不规律的耕种也会带来新的问题。我们希望未来能有机会,让原来熟悉这片土地的人,以及他们对土地的感情、经验、记忆和手艺,在稳定、友好、能被共同理解的新共识下,重新回到这片农田。

05 结语

在温榆河边,总会想到渡河的悉达多:我眼前的河水每一刻都是新的,却始终是那同一条河。军都山上的泉水、海河的浪潮、此刻的倒影、被命名为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皆收拢于当下的流动。而它的附近也是如此川流不息,又亘古不变:水涨水落、草木荣枯、鸟兽来去、人世更迭。千百年来,这条北京东北方向古老而关键的水脉,不仅承担着水源与排涝,也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人们种植劳作,候鸟前来觅食,昆虫在田埂和草丛中繁殖。时间久了,人的经验也变成了其他生命的路径。

温榆河的荒草无限美好

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里,长期在温榆河畔的皮村生活与务工的诗人小海说,温榆河像一面镜子。镜子光亮处照着别墅、高尔夫球场、国际学校和被修剪整齐的草坪,背面沾连着常年背阴的出租屋、一线之宽的楼距,以及在那里吃饭、挤公交、睡觉,又把日子推回原处的人。人站在山顶,看见石头反复滚落的徒劳与虚无;但山顶本来就是一种静止的视野,它把过程压扁成结果,又把结果误认成意义。在山顶,这些景观各有其名:价值、阶层、身份、户籍、边缘。但河水没有这样的高处。它只是向前,并将永远向前,将一切收拢于同一面模糊的水光里

镜子的两面在水光里轻轻晃动。风吹过高草时,不会绕开谁的肩膀;鸟儿鸣唱不为哪一扇窗、哪一间屋子、哪一种生活。如果一个人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水、每一片高草,知道脚下的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认识春天的野花、夏天的虫子、秋天的谷子、冬天的鸟儿,自然也拥有了这片无论居所如何变化也无人能剥夺的栖息地。归属感来自跟客观存在的空间及空间里的事物产生的链接,依存于认知与记忆,而非空间里任何能行使权力的主体的赠与与认同。它像植物一样脆弱,却又无比坚实。

我们的工作从此处进入,不是为了把温榆河变回某个想象中的过去,或替它规划理想中的未来,只是试图在那些还没有完全断掉的关系里,将双手重新放回石头上。我们不知道石头下一次会滚到哪里,也不知道这张网还能被拉住多久。但至少此刻,还有谷子在土里,还有鸟会回来,还有人愿意弯下腰,把手重新放回土地上。

最后,感谢北京市温榆河公园协调小组办公室,以及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和北京滴滴公益基金会“滴碳守护公益项目”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OECM)项目对河滩地调查监测、保护和恢复种植工作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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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洪兴罩

排版/赵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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