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表 | 红外相机里的关坝“居民”：多年监测揭示有蹄类动物变化
在岷山腹地，平武县关坝村96.8%的面积被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是连接大熊猫栖息地的关键生态廊道。这里栖息着至少4只野生大熊猫，是名副其实的“熊猫村”。但十几年前，伐木、挖药、盗猎、“电毒炸鱼”屡禁不止，山林失色，鱼虾绝迹。2009年，在四川省林业和草原局的支持下，山水与平武县林业和草原局合作，走进关坝，协助村子开展以社区为主体的保护实验。2016年，村民注册成立“平武县关坝流域自然保护中心”，全国首个以社区为主导的自然保护小区成立。政府出资购买生态服务，但怎么分工、如何分账，全由村民自己说了算。这种“自建、自筹、自管、自受益”的模式，让村民从“旁观者”变成了“主人”。
平武县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示意图
保护远不止巡护和监测。这是一场覆盖社区治理、产业转型、文化传承的系统工程：
巡护队伍从10人发展到27人，管护经费纳入国家公园生态管护员体系。平武县关坝流域自然保护中心先后荣获“野生动植物卫士奖”和“四川省大熊猫保护突出贡献先进集体奖”。
曾经赖以生存的养蜂被转化为生态产业。养蜂基地发展13个，年产蜂蜜约1万斤，销售额超50万元，成为国家公园首款正式销售的原生态特许经营产品。
十多位青壮年返乡创业，全村80%的农户参与林下中药材种植，自然教育从无到有，累计开展活动27次、接待超1000人次、营收40余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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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关坝案例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100+全球特别推荐案例”。
保护成效究竟如何？2018年起，关坝按每2km2布设25台红外相机，累计调查28,151个相机工作日。连续五年的监测数据，给出了阶段性的回答。
在森林生态系统, 山地有蹄类被认为是基石物种。其种群动态通常受“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两个方向的共同调控: 前者指植被的质量和可利用性等资源因素的限制作用; 后者主要指顶级捕食者对其产生的直接或间接控制作用。人类活动对这两个通路均发挥着影响。当前, 我国许多区域的大型食肉动物已普遍退缩或消失, 在顶级捕食者长期缺位的生态系统中, 有蹄类种群所受的“自上而下”调控显著减弱, 其种群动态可能更受资源限制和人类活动干扰的共同影响, 然而目前相关研究仍然较为匮乏。
西南山地是全球36个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 栖息着丰富的野生有蹄类物种, 受历史人为活动影响, 该区域多种顶级捕食者的分布范围缩小, 种群数量减少甚至消失, 为探讨捕食者缺位对有蹄类栖息地利用的潜在影响提供了理想区域。《生物多样性》2026年第5期发表的《西南山地有蹄类栖息地利用率变化及环境影响: 以关坝村红外相机监测为例》一文, 以西南山地岷山山脉南部的关坝村为例, 基于红外相机长期监测数据, 揭示了西南山地有蹄类栖息地利用率多年变化及环境影响。
关坝风光，摄影/欧阳凯关坝村位于四川省绵阳市平武县, 周边临近多个保护区和保护地。历史上, 盗猎与砍伐对该村及周边区域的有蹄类种群造成了较大影响。2016年起, 该村开始进行自主保护, 将村范围划定为平武县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 2021年, 关坝保护小区被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本研究在保护小区范围内开展, 面积约40.3km2, 按照每2km2划分为1个监测网格, 共计25个网格。在每个网格内选取合适的位点安装相机, 相机布设在兽道、水源地或动物标记点, 距离地面垂直高度约50–80 cm处(编号为GB10和GB11的相机位点布设在同一网格中; 部分位点在某些时段架设了两台临近的相机相互补充)。本次研究基于2019–2023年的连续红外相机数据进行分析, 共28,151个相机工作日。
四川省平武县关坝自然保护小区网格化红外相机监测示意图研究共记录到21种兽类，其中食肉动物仅黑熊(Ursus thibetanus)记录较多，金猫(Catopuma temminckii)、豹猫(Prionailurus bengalensis)、黄喉貂(Martes flavigula)记录次数均较少，以大型有蹄类为食的顶级捕食者缺失。有蹄类包括中华斑羚（Naemorhedus griseus）、小麂（Muntiacus reevesi）、毛冠鹿（Elaphodus cephalophus）、野猪（Sus scrofa）、四川羚牛（Budorcas tibetanus）、林麝（Moschus berezovskii）、中华鬣羚（Capricornis milneedwardsii）7种，前5种相对多度较高，本研究对它们进行重点分析。
为了分别探究这些有蹄类栖息地利用率的年际间变化及其环境影响因素, 该研究针对这两个问题分别进行占域模型建立。第一个问题: 建立不引入环境变量的多季节模型, 使用全年数据纳入模型, 因而模型活动的结果为每年的建群率、局部灭绝率和栖息地利用率。第二个问题: 按年度分别建立单季节模型, 选取每年有蹄类更活跃的4–6月红外相机记录数据, 引入环境协变量, 包括崎岖度、坡度、距河流距离、距道路距离、常绿阔叶林占比、落叶阔叶林占比和2019–2023年每年家畜的红外相机相对多度获得各环境因素对占域率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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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坝村红外相机拍摄到的部分物种：大熊猫、四川羚牛、中华斑羚、毛冠鹿，图源：平武县关坝流域自然保护中心
多季节占域模型结果显示, 关坝村除野猪外的其余4种有蹄类都表现出栖息地利用率和相对多度增长趋势。由于中华斑羚、小麂、毛冠鹿的活动范围小于监测网格面积的可能性较大, 它们很有可能在2019–2023年间经历了种群增长。而野猪家域面积较大, 羚牛的家域个体差异较大, 因此二者占域率主要反映其对关坝区域的空间利用情况, 不能简单等同于种群数量变化, 后续可采用更加多元化方法进行监测。
单季节占域模型结果显示, 距道路距离对5种有蹄类均有影响, 其中仅四川羚牛在多个年份受距道路距离的显著正向影响, 且均为距道路越远, 其占域率越高, 这可能是频繁人类活动会“自上而下”产生影响使其回避。关坝村开展保护行动可能会使其余有蹄类物种逐渐适应道路周边的人类活动; 道路周边的植被因频繁干扰通常为演替早期物种, 可能影响有蹄类的食源, 进而“自下而上”地影响其活动。这表明人类活动对不同有蹄类物种的影响存在差异。此外, 不同年份影响各有蹄类占域率的关键环境协变量在类型和显著程度上均有差异, 显示不同年份的环境资源压力应存在差异, 而有蹄类可以相应调整对不同类型栖息地的利用强度。
本研究揭示了大型食肉动物缺失区域有蹄类的种群变化动态, 分析了环境因素对有蹄类占域率的影响规律, 为西南山地生态系统的适应性管理提供了科学依据。研究结果显示, 关坝村有蹄类种群呈现潜在增长趋势, 表明该地生态保护起到了一定成效。但现阶段由于缺少肉食动物的控制, 有蹄类增长过快可能会加剧当地人兽冲突, 需要加强种群监测, 为以后该地针对性的野生动物保护行动和人兽冲突措施的制定提供科学指导。
*论文发表于《生物多样性》期刊2026年第5期
致谢
一路走来，感谢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管理局，绵阳管理分局、平武县委宣传部、平武县木皮藏族乡人民政府、平武县农业农村局，以及保护国际基金会、汇丰银行、科颜氏、阿拉善基金会、蚂蚁森林基金会、桃花源基金会、爱德基金会、四川省绿化基金会、浦银安盛“浦”公英慈善信托-“零碳家园”计划、美团青山计划、华泰证券、北京山水伙伴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平武县涪林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等单位对关坝村工作的支持与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