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2019年夏天，我从云南农业大学农村区域发展专业毕业。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那些在课堂上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再次浮现：“发展是谁的发展？谁来发展？怎么发展？”

同窗们有的考研，有的考公，有的进了大厂。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心中却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能结合自己所学回农村做点事，好像也不错。但具体做什么？父母是否支持？我不知道。

毕业实习时，一位在公益组织实习的同学，向我描述了她在社区的所见所闻，以及与村民相处时的状态。那种人与人之间真诚的连接，那种通过工作带来价值感的体验，深深吸引了我。2019年6月，我加入了昆明市呈贡区梦南舍可持续发展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梦南舍”）。

初入职场的我，跟着团队去到了西双版纳和德宏的村寨。那时，我每天都能量充沛，饭也能多吃两碗。但当我真正开始负责项目时，巨大的落差感袭来。书本上的理论在复杂的乡村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我不理解项目设计的逻辑，更不知道如何动员社区。我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对的吗？

我对转正一事陷入了犹豫，但一条来自社区的问候让我果断决定留下来：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村民，在当地的节日里向我发来载歌载舞的视频，真诚地邀请我过节。那一刻我意识到，我需要的正是这种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信任与联结。就这样我留了下来。

雁塔村位于云南省昆明市安宁市县街街道南部，老年人口占全村人口的1/3，其红梨种植距今已有30年历史，截至2025年底，雁塔村有梨园560余亩，51%的农户种植红梨。近年来，社区受干旱、霜冻等气候风险影响较大。

2020年9月，梦南舍在乐施会（香港）北京办事处的支持下进入雁塔村开展工作，我也是那时进入雁塔村的。我独立负责的第一项工作是开展梨园管护培训。

现实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尽管我提前收集了问题、请来了专家，但来参加培训的村民却寥寥无几。直到熟络以后，村民们才在玩笑中揭开了谜底：“佳润，我们刚开始以为你是骗子，是来推销农药化肥的。”2020年在雁塔村开展社区工作

我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2019年刚工作时，我带领村民外出考察交流，也有人这样说过。但听到社区的人跟我讲这些，我内心是开心的——他们能够说出这些话，其实也反映了对我的信任。在社区工作中，彼此的信任非常重要，但这份信任需要时间去建立。

就这样，我和雁塔村的故事算得上真正开始了。

“现在的万年历不能用了，该播种的时候没办法播种，需要雨水的时候没有雨水。”一生都在和土地打交道的张大爹这样对我讲道。说这话时是2023年，雁塔村正遭遇1961年以来最强的秋冬春连旱，加上旱涝急转，红梨裂果严重，果农减产30%至70%不等，整个村子损失超过210万元，红梨产业受到很大冲击。

无独有偶，2022年雁塔村的红梨产业也曾遭受大规模锈病，导致红梨品质下降，大量滞销。当年雁塔村果农马嬢嬢和我讲：“佳润，今年天气太怪了，夏天有的时候像冬天一样，我今年都没有穿过裙子。红梨挂果不错，但果子麻麻赖赖（云南话形容果品质量不好，果皮表面斑斑点点的意思）的，一点都不红。”

村民的这些感受与观察，正是气候变化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作为项目人员，我需要及时回应村民面临的问题。我们组织了多场病虫害防治培训，尝试土壤改良，投入太阳能杀虫灯，开展农药化肥减量试验。

这些行动对缓解村民当下的问题有一定成效，但我也深知，这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面对日益严峻的气候变化，我们需要更系统的方法来协助社区开展适应性探索。

2023年8月，我系统学习了梦南舍联合出品的《农村社区气候风险评估指南》，运用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危险性—暴露度—脆弱性”框架，参考指南中的步骤，设计了一套指标体系，通过参与式的方法与社区一起开展雁塔村红梨种植气候风险评估。评估结果显示，红梨种植主要面临的气候风险是干旱和倒春寒，但不同生长周期面临的风险各不相同。

在开花期，容易受倒春寒、骤冷骤热以及干旱影响，进而影响坐果率；在果实膨大期，容易受干旱影响，引发病虫害，导致减产。这个结论，印证了张大爹和村民们的经验。

但同时，我也发现，社区应对气候变化也有自己的一套“土办法”。比如，村里有村民尝试多元化品种培育，全村共种植梨树品种超过10种，不同品种的生长周期略有差异，发生霜冻时能保证部分品种不受影响。还有农事记录，很多果农长期记录梨园管理中的大事，比如霜冻日期、病虫害发生情况、收成好坏，这些记录是总结气候变化规律的重要依据。

但是，面对频发的气候异常情况，这些“土办法”逐渐失去效用，村民们也显得力不从心，寻找更科学的解决方案才是新的出口。

2024年，通过在雁塔村开展气候变化对生产生活用水影响评估发现，村里旱季生产用水面临着高风险。据村民反馈，果农一棵树一次浇水量大约为300kg，每亩13200kg。按照这样的浇灌方式，560亩梨园浇灌一次需要7392t。这对于旱季水资源本就匮乏的雁塔村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基于此，项目团队提出在梨园开展滴灌试验的可能性。最初提出来时，大家心里都没底。毕竟，滴灌技术在大棚里常见，但在露天的果园，行得通吗？

面对村民们的疑问，我其实也没有答案。我们虽在西双版纳茶园积累过滴灌经验并取得抗旱成效，但果园露天环境的适用性仍是未知。带着探索的不确定性，我们找到了10户对梨园抗旱感兴趣的村民并抛出方案给他们，希望大家各显神通，去做一轮可行性的调查与分析。

经过多方打听与讨论，大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滴灌技术在果园实施是可能的，值得尝试，但需要解决蓄水的问题，否则再好的技术都没办法落地。这对于部分果农而言，解决蓄水意味着增加投入，根据当时村民的市场调研，一个4t的储水桶需要投入1500元，项目支持30%的基础上，果农也需要投入70%的资金。所以在试验真正落地的时候，有部分果农综合考虑后也选择退出。

试验开展期间，我们鼓励果农开展田间观察，定期组织总结会。据他们的观察，运用滴灌技术的梨园，抗旱效果更为显著。

一方面，梨树生长更稳健。旱季使用滴灌后，梨树能维持正常生长，叶片含水量高，更为饱满；品质提升，果实果面更光滑，裂纹少。据果农观察，果实成熟期可提前约10天（此现象仍需进一步验证）。另一方面，土壤也得到了改善。滴灌避免了大水漫灌造成的土壤板结，保持了土壤疏松透气，湿润层更深，能保证树冠滴水线80公分范围内、40公分土层深度持续湿润，有利于根系吸收。

尤其，让村民最心动的是节水效果。农户普遍反映节水效果达50%至67%，同时大幅减少了灌溉所需的人工投入，提高了管理效率。

截至2025年，雁塔村滴灌的覆盖面积已经达到50亩以上。很多村民在原有滴灌基础上，投钱建立储水设施，以更好发挥滴灌的作用。

虽然滴灌解决了梨园干旱的问题，但气候变化给梨园带来的影响是系统的。倒春寒、病虫害的增加、果品下降、市场销售等问题依然是盘旋在社区身上，如何协助社区系统回应呢？是否有其他的路径呢？抱着这样的疑问，我和村子一起开展了不同层面的尝试。

2022年高低温交替出现、雨季提前，引发了雁塔红梨的大面积锈病。当年中熟梨果皮粗糙、不光滑，无法达到往年的品质，很多梨成熟后卖不出去。看着满园的“丑梨”，村民们欲哭无泪。怎么办？把这些梨扔掉吗？那不仅是资源的浪费，更是对劳动成果的不尊重。

此前，梦南舍曾组织雁塔村的果农前往昆明市杨林镇的生态梨园考察交流。在那里，大家看到梨不仅可以卖鲜果，还可以制成不同种类的加工产品。回来后，雁塔村花之梦妇女小组的几位妇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试将滞销的红梨熬成秋梨膏自家食用。这原本只是一次妇女的自发行为，却意外地打开了红梨发展的新大门。

我买来市场上不同品牌的秋梨膏，搞了一个“品鉴大会”。在社区的活动室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着市面上的梨膏，又尝了尝妇女们自制的梨膏。对比之下，高下立判。妇女们发现，自制秋梨膏无添加、口味佳、梨味浓。而市面上的很多产品，虽然色泽好看，但口感单薄。于是，一个想法冒出来：既然今年鲜果卖不出去，能不能把卖不出去的红梨熬成秋梨膏来卖？

说干就干，十名果农组成了雁塔村梨膏加工小组。梦南舍支持他们添置了相关设备，协助设计名字和包装。果农熬制的梨膏也面向市场，收集的反馈褒贬不一。在当年的梨膏总结会上，有果农坦诚的告诉我：“熬梨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是天气异常导致鲜梨销路不好，我还是更愿意直接卖鲜梨。”

农户的想法我是能理解的，对于世世代代从事农业生产的人而言，转型做加工，对接市场，这些尝试本身就已经超出他们原有的经验，也是一件我和他们都不擅长的事情。但也有果农给我算了一笔账，同样重量的鲜梨，直接售卖和熬成梨膏卖，价格可以提升两倍以上。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生态账。将原本可能被浪费的资源，转化为了高附加值的产品。

截至目前，项目带动村庄十余户果农开展红梨深加工尝试，不仅做成梨膏，还衍生出泡梨、梨醋、红梨银耳羹、泡梨炖鸡、红梨饮料等多种产品。此外，我们还协助社区探索研学、采摘、节日再造（如梨叶节、红梨节、梨花节等）等服务。雁塔村的红梨产业，正在从单一的种植，向“一二三产融合”转型。

建芳姐是梨膏加工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她表示，未来会继续做秋梨膏，提升秋梨膏的品质。经过三年的不断摸索和尝试，建芳姐不仅成功熬制出品质上乘的梨膏，还慢慢打开了市场，形成了自己的社群。近两年，她还积极与村集体企业合作，希望把秋梨膏做成雁塔村的一张名片。建芳姐经常对我讲：“佳润，我觉得我这两年成长很快，梨膏也做起来了。最重要的是原来见到人不知道怎么交流沟通，我就学习你，慢慢地也可以顺畅地和其他人对话了。”

这样的话，还有其他人也跟我说起。除此以外，还有一句话是村民经常跟我讲的：“佳润，这几年也感觉你成长的很快。”

每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内心就觉得暖暖的，初入村庄我用着笨拙的方式靠近她们，向他们学习，他们却没有因为我什么都不懂而疏远我，反而是一直包容着我，协助着我的成长。这种彼此看见的时刻我觉得比任何东西都要弥足珍贵。

在做好梨园应对气候变化工作的同时，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气候变化的影响是系统性的，不能只盯着地里。2024年，我和团队开展了气候变化背景下雁塔村脆弱家庭评级建档工作。这一次评估，也动员了花之梦妇女小组的成员参与。

花之梦妇女小组是梦南舍进入社区后协助组建的一支社区社会组织。最开始，结合雁塔村的发展规划，我们想推动社区种植花圃，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成功。后来在开展社区文化调研时，我发现家家户户都有养花的习惯。我就想，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群对养花感兴趣的妇女？运气不错，我们组建起了一支十多人的种花小组，轰轰烈烈地开始了种花之旅。

当时和种花小组一起规划：大家先把花种起来，种好了可以卖给来村子旅游的人，没人买的话还可以美化自家庭院。结果在意料之外，我们没有成功。虽然种花的事情失败了，但通过这件事我们链接到了村庄里的一群妇女。在和妇女们交流的过程中，我发现她们非常关注梨园的转型和社区养老问题。在这样的契机下，我和种花小组把关注点转向了社区的脆弱群体。最开始，只是结合重阳节、端午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开展社区养老服务。

在服务过程中，我们发现社区老人也受气候变化的影响。有没有可能去了解社区老年人到底面临什么样的挑战？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团队一起研究相关文献，利用可持续生计框架设计了一套评估问卷，来对社区整体状况做一次全面扫描。第一轮对社区130户家庭做了脆弱性评估，结果显示高度脆弱家庭占比24%，且所有高度脆弱家庭有一个共同点：家庭结构失衡，常住人口少，老龄化严重；健康状况差，有长期患病的人；收入低且单一，50%以上靠种梨；社会支持不足，与邻里来往少。评估还发现，气候变化加剧了家庭负担：干旱、倒春寒等导致红梨减产，家庭收入随之减少，进而影响生活质量和身体健康。部分高度脆弱家庭的女性在周边大棚务工，高温的环境进一步加重了她们的身体负担。

我原本担心，用这样一个框架、短短几十个问题去评估家庭脆弱性并进行评级建档，真的准确吗？在评估结果给到社区反馈之前，我一直比较忐忑。值得开心的是，当拿着评估结果与社区互动时，大家一致认为结果比较准确，基本与她们平时了解的情况一致。期间，妇女小组的人也提出了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除了看到具体的家庭，还要看到家庭与家庭之间的互助，这一点确实是我们设计问题时没有考虑到的因素。项目团队也在反思，如何进一步精准识别气候变化对高度脆弱家庭的影响？除了观察到的生计和健康问题，是否还能再精细一些？同时，我们也在想：这些高度脆弱家庭现阶段识别的问题，应该如何回应？

基于此，我们继续与花之梦妇女小组合作。一方面积极筹集资金，另一方面动员社区的商户组建商户联盟，通过商户联盟服务社区的脆弱家庭，同时也积极争取地方政府的专项资金。

两年的时间里，花之梦妇女小组联合社区、商户、梦南舍，共开展针对社区高度脆弱家庭的服务超过十次。从最初遭遇社区质疑，到后来得到社区认可，这条路她们走得并不容易。这一路有人退出，也有人加入。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在社区和妇女小组的朱姐聊天，她告诉我：“做老年人的服务，我一直都很感兴趣。从最开始协助梦南舍组织给老年人拍照开始，对很多老年人来讲，一生可能都没有一张照片，甚至这张照片成了他们最后的照片，这对很多老人来讲真的很重要。我们能够参与到老年人的服务，对很多妇女来讲，也是看到了社区老年人面临的困境，自己家里也有老人，会觉得于心不忍。这几年做的事情，也有人质疑，觉得我们是不是在作秀？是不是为了获取资源，把资源都集中在自己身边？凭心而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寒心的，但是回头想想，只要在行动，都会被人说。”

听到这些话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解和心疼。这些妇女本身有自己的工作，能够参与进来，凭的是一腔热血。在我的观察里，她们做事细致认真，每次服务怎样分工、如何总结反思、怎样服务到更需要的人、中间如何平衡等细节，无不考虑周到。这样的一群人做的事情，也还是会有人不理解。面对这样的质疑，我甚至觉得不公平。当我想去安慰朱姐时，她反而对我讲：“其实村子大了，总会有一部分人不理解我们在做的事情。好在我们一直坚持做认为对的事，现在村里不理解的人，也慢慢认可我们了。”

在社区开展工作本身就是复杂的，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朱姐的豁达让我感到惭愧，作为协作者，我没有及时察觉到社区内部协作者面临的困境，及时给予协助，反而是他们安慰我。我也很庆幸，这样的挑战对我、对妇女小组来讲，我们都过了心里的关，后面做事情也顺畅了很多。

在雁塔村的五年，我和社区一起做了许多不同面向的尝试与探索：基于产业如何应对气候变化、水资源风险评估、气候灾害的评估与行动、气候变化背景下脆弱家庭的评估建档工作、完善社区抗旱应急预算、韧性社区自评工具的开发与运用。每一个行动，对我而言都是一次新的挑战与成长。

雁塔村的经验，也支撑着我参与到其他的社区的服务中。我也意识到，气候变化的议题常常被讲得很宏大：减排目标、技术方案、产业转型。但雁塔村的实践提醒我，在那些宏观叙事之下，真正支撑一个村庄穿越不确定性的，往往是这些细微而坚韧的社会联结。社区不是应对气候变化的“专业力量”，她们做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当极端天气来临、当脆弱家庭需要支持、当社区老人需要照看时，这些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信任与互助，让村庄具备了回应不确定性的能力，也在无形中生长出真正的韧性。

所谓韧性，或许并不只是系统层面的抗风险能力，它更具体地体现在：一个家庭遇到困难时，有没有邻居愿意搭把手；一个老人独居时，有没有人惦记着去看看；一群人做事遇到质疑时，还能不能继续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这些看似与“气候”无关的日常，恰恰构成了社区应对冲击时最基础、也最可靠的防线。

在这个行业的第七年，我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一路走来遇到很多的挑战与困难，但我始终被温柔地托举着——那些愿意理解与包容我的人，用他们的经验与智慧支持着我，就像当初父母托举我走出那一座座山峰。如今的我，也开始成为那股力量的一部分，将这份力量继续传递给每一个与我相遇的个体与社区。这条路上的困难和挑战远不止如此，但正是这七年间与社区建立起的真实而深刻的连接，使我拥有了不再动摇的方向与持续前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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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邹佳润

供图/梦南舍、雁塔村

编辑、排版/赵博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