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急促的闹钟划破了黑夜。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过手机，屏幕刺眼的亮光显示着：5月12日，凌晨3:45。

关掉闹钟，我和一旁的宇迪默契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我们心里清楚，要是此刻有一丝犹豫，绝对会再次沉沉睡去。胡乱洗漱一把，扛起设备匆匆下楼，其他伙伴已在车上等候。人员就位，车子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了连云港临洪河口的海堤。没有片刻耽搁，车一停大家就麻利地换上水鞋。天光未亮，我们借着微弱的星光，沿着脑海中早已走过多次的熟悉路线，朝各自的调查点快步走去。

在泥泞中跋涉了20分钟，我到了自己负责的点位，这是一片周围布有水沟和植被的水塘。前期的踩点告诉我们，目标极有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水塘里隐约能看到几只水鸟的剪影。正值满潮前夕，远处的滩涂不时传来鸟群的阵阵骚动。我在一丛植被中蹲下，尽量让自己与环境融为一体，心里暗喜：“今天时间卡得刚刚好，就等涨潮把它们赶进来了。”

在屏息凝神的半小时里，空中开始传来一阵阵如同小猫般的“miao~ miao~”声。伴随着密集的振翅声，黑压压的鸟群从滩涂方向席卷而来，接二连三地降落在我面前的水塘里。

它们来了！

借着晨光，我迅速举起望远镜。视线中，这群水鸟刚一降落，就迫不及待地展示出了它们的招牌动作——长而直的喙在水塘里快速且连续地上下探戳，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缝纫机。 没错，这群正在忙碌干饭的鸟儿，就是我们起早贪黑苦苦等待的主角：半蹼鹬。

半蹼鹬为鸻形目，鹬科，半蹼鹬属的鸟类。它的学名 Limnodromus semipalmatus 非常生动：Limnodromus 意为“在草甸上奔跑的”，这描绘了它们在繁殖地的生境；而种加词 semipalmatus 指的则是它们脚趾基部之间长着相连的蹼膜。

全球半蹼鹬属的鸟类仅有三种，除了半蹼鹬，还有长嘴半蹼鹬和短嘴半蹼鹬。前者在国内偶有出现，而后者几乎只分布在美洲。

半蹼鹬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在IUCN红色名录中被评估为近危（NT）物种。

每年夏季，半蹼鹬在俄罗斯、蒙古国以及中国东北地区的湿润草原地带繁育后代。到了冬季，它们又会跨越千山万水，前往印度尼西亚等东南亚国家的滨海湿地越冬，部分个体甚至会不辞辛劳地一路飞往澳大利亚北部。在这趟跨越半个地球的长距离迁徙旅途中，中国黄渤海地区的滨海湿地，成为了它们至关重要的停歇和能量补充站。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像本文开头那样，在连云港起早贪黑、踏着泥泞追寻半蹼鹬呢？

答案就藏在连云港的滩涂里。早在2019年，“勺嘴鹬在中国”（后简称为“勺机构”）的调查团队就发现，半蹼鹬在从越冬地飞往繁殖地的漫长迁徙途中，会高度集中地停歇于连云港的临洪河口和青口河口。而昆山杜克大学蔡志扬老师团队近年的研究发现，它们之所以将这里选为关键的能量补给站，正是为了大快朵颐日本刺沙蚕等丰富的滩涂底栖生物。

半蹼鹬在这里的停歇规模有多庞大？来看一组数据（好奇如何数鸟？点击几万只水鸟，调查员是怎么数清楚的？）

如此庞大的鸟群能在这里安然停歇，固然令人欣喜。但从物种保护的角度来看，这也是极其危险的信号：高度集中的分布，意味着它们“把几乎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连云港临洪和青口河口的任何栖息地变化或环境威胁（如围垦与其他海岸工程），都可能对半蹼鹬的全球种群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正因如此，每年在这里持续开展水鸟调查，并密切排查栖息地的威胁因子，就成了我们必须要坚守的底线。

而之所以要在天不亮就爬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半蹼鹬北迁高峰期的满潮时间往往较早，我们需要赶在潮水完全涨上来之前抵达它们的高潮停歇地；另一方面，连云港属于典型的“半日潮”（一天有两次高潮和两次低潮），选择早潮的日期起早，我们就能抢出时间，在一天之内高效地完成两轮调查。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把这么多精力倾注在半蹼鹬身上呢？

因为我们认为，半蹼鹬不仅仅是一个单一的物种。一方面，它们的生存处境代表迁飞区众多水鸟的共同命运；另一方面，由于它们与诸多其他水鸟共享生境，当我们保护半蹼鹬及其栖息地时，也可以顺带庇护共生于此的所有生灵。

半蹼鹬在连云港赖以停歇的临洪和青口河口，同样也是小青脚鹬、卷羽鹈鹕等众多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至关重要的迁徙中转站。

保护一条跨越半个地球的生命线，绝非易事。

由于半蹼鹬高度集中于连云港这一关键停歇地，而现阶段我们对其在连云港以外区域的栖息地使用情况仍了解有限，为了科学评估半蹼鹬在全球的情况，我们的保护策略是：以在连云港的长期监测为基础，及时识别栖息地变化与威胁；以跨国合作补全繁殖地、越冬地与其他迁徙中停地的信息，以推动迁飞区尺度的联合保护；并通过公众传播与本地教育建立社会支持。

围绕上述策略，我们的具体工作正从以下几方面推进。在连云港这一关键阵地，我们持续开展着月度水鸟与栖息地威胁因子监测，记录半蹼鹬和其他水鸟的种群数量与栖息地使用情况。这些一手数据能为我们后续的保护行动提供坚实的科学依据。

在跨国协作层面，我们使用部分项目资金切实支持了俄罗斯科学家在当地的实地调查，并开展了与迁飞区其他国家与地区的科学家与保育人士的高频沟通与协调工作。

在建立社会支持方面，我们深知，只有当更多本地人理解滨海湿地的价值，栖息地的长期保护才可能真正落地。

2025年8月，我们与连云港野生动物摄影协会以及国家电网连云港供电公司合作，面向江浙沪地区的摄影师开展了题为“镜头里的半蹼鹬”的培训交流活动。此外，我们还与连云港墟沟小学的鸟类科普社团深度合作，在2025年制作了以半蹼鹬为例的“鸟类教室装修手册”。该手册展示了打造这样一个自然教育空间所需的基本元素，例如半蹼鹬科普专区、鸟类书籍、观鸟设备和环境装饰等，旨在为其他有意向打造水鸟主题教室的教育工作者提供一份实操指南与参考。

“咔哒、咔哒、咔哒”，在一阵密集按下计数器的声响后，我看了看手中的计数器——“1991只” 。与此同时，微信群里传来了其他调查员伙伴传来的实时数据 。

此时，金色的晨光已渐渐洒满连云港的滩涂。眼前这群暂时吃饱喝足的半蹼鹬，开始在水塘中惬意地梳理羽毛。在连云港这片富饶的滨海湿地，它们还将停留数日，抓紧时间享用底栖生物的盛宴，为接下来飞往遥远北方的漫长旅途积蓄能量。

我无数次惊叹于半蹼鹬年复一年跨越千山万水，做长距离迁徙的坚毅。从热带的滨海湿地到北方的湿润草甸，它们的种群延续离不开沿途每一片健康的湿地。希望通过我们的工作，能吸引更多人加入半蹼鹬的研究与保护行动，为它们迁徙途中的每一次起飞和降落提供坚实的托举。也希望能有更多人通过半蹼鹬，了解到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内多样生态系统的宏大与脆弱，与我们共同守护这条跨越半个地球的生命线。

-END-

撰文、供图/勺嘴鹬在中国

编辑/赵博雅

排版/王雨奇

*本文来自山水公益基金会，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如有需要请后台留言或联系contact@shanshui.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