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庆:跨越东北虎豹保护的十年
写在前面:
自2022年起,在华泰证券的支持下,华泰公益基金会与山水公益基金会发起“一个长江青年环保行动者‘跬步’支持计划”(简称“跬步计划”),并由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提供支持。项目旨在鼓励和支持有志于在生态环境保护公益领域长期发展、并已在一线做出一定实际贡献的、有潜力的优秀青年人,助力生态环境保护行动者与公益事业的可持续发展。
本文来自第四期“跬步”计划的刘国庆,作为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珲春市管护中心的一线工作人员,他讲述了两个一线的巡护故事,真实还原了野生动物保护一线的艰辛与不易——有顶风冒雪的巡查坚守,有与东北虎不期而遇的悸动,有攻克保护难题的执着,也有面对生存威胁的揪心与坚韧,以下是他的分享。
01 雪岭寻踪:初入保护之路的深刻回忆
背景:珲春市东北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国首个以东北虎、豹及栖息地为主要保护对象的野生动物类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地处中、俄、朝三国交界地带,保护区2001年建立,2005年经国务院批准晋升国家级,总面积达 1087km² 。由保护区管理局负责相关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在2010年左右开展相机监测工作,并稳定监测到东北虎及东北豹个体。
珲春市林业局是地方政府林业主管部门,2012年成立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科,负责毗邻保护区以外林区相关保护工作,林区面积约3000km² ,2015年珲春市林业局红外监测相机与北京师范大学监测相机分别在珲春市四道沟区域(非保护区内,且距离中俄边境约30余公里)监测到一虎带四崽的珍贵画面,下面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位母亲带崽的区域。
2015年12月5日,是我投身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第三个月,也是让我一直铭记的一天。这一天,我真正体味到野生东北虎保护工作者的千般艰辛,读懂了这份职业背后藏着的汗水与坚守,更让我对这份特殊的工作有了全新的定义 —— 它从来不是一份简单的差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刻在心底的神圣使命。
那天清晨,天还沉在墨色的寂静里,我便和两名队友在客运站汇合,乘上第一班客车赶往四道沟村屯,与李队长会合。我们当日的核心任务,是取回布置在各山脊的六台红外相机,同时细致排查沿途的野生动物足迹,尤其留意珍稀的东北虎踪迹。时间紧、任务重,众人当即分作三组:李队长独挑一组,另两人结伴,而我则跟随着有一年多动保经验的杨哥,一同踏上了这场雪岭征程。

巡护队员们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刚出发便给我们来了个“下马威”,前行的脚步被厚厚的积雪死死牵绊。杨哥始终走在前面为我开路,我踩着他的脚印前行,才能稍稍节省体力。我清晰地看到,没膝的大雪早已漫过他的裤腿,每一步迈出,都要费尽全身力气。他走走停停,却始终不肯让我换到前面,我心里清楚,他是怕我这个新人吃不消。
我们沿着河道一路向上,积雪阻碍加上山路陡峭,前行的速度慢得像蜗牛。河道越走越窄,两个小时后走到尽头,我们只能被迫穿越山林。没膝的积雪让每一步都举步维艰,交错的灌木枝条刮擦着脸颊,凹凸不平的山体让脚下频频打滑,这一切都让我们的行程雪上加霜。我无意间瞥见,杨哥的额头上渗满了汗珠,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再三追问下才得知,半年前的一场车祸让他的膝盖受了伤,虽已痊愈,可在这数九寒天里,膝盖反复接触冰冷的积雪,旧伤终究是扛不住了。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跟在身后。我快步抢上前,接过开路的担子,这才真正体会到,在齐膝的大雪里蹚路,究竟有多耗费体力。我拼命把脚印踩得又大又实,可还是能感觉到,身后杨哥的脚步越来越慢,那强忍疼痛的模样,让我心里揪得慌。看了看时间,已近正午十一点,我提议先吃午餐,其实不过是想让他多歇一会儿。
简单啃了几口面包,我们再度出发,可杨哥的状况并未好转,膝盖甚至不敢过度弯曲。彼时 GPS 显示,距离第一个相机位点还有八百多米的直线距离,可这短短百余米,我们竟走了半个多小时。刺骨的寒冷、浑身的疲惫、前路的渺茫,让我第一次萌生了退缩的念头,甚至想过干脆放弃。就在这时,杨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走到这了,放弃太可惜了,我能行。” 一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把到了嘴边的放弃咽了回去。不知怎的,再看他的脚步,竟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雪的厚度能没过膝盖前路的山坡越来越陡,到了大石砬子地带,我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带着冰碴,喝下去透心凉,最后一段路,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回头望时,看着杨哥艰难挪动的身影,我实在想象不到,他究竟靠着怎样的毅力坚持着。历经五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抵达第一个红外相机位点,彼时已是下午两点半。那台静静立在林间的相机,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一路的疲惫,也点燃了胜利的希望。
来不及多做休息,我们便朝着下两个相机位点出发 —— 还有一千五百多米的直线距离。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便会陷入昏暗,靠着手电筒的微光,根本无法顺利寻找相机,更何况还有漫长的山路要走。我们迅速定位、快步前行,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走停停,沿途发现了不少野生动物的足迹,野猪、狍子、东北兔的踪迹随处可见,却始终没看到心心念念的东北虎痕迹。
![]() |
![]() |
红外相机拍摄到的狍和野猪的清晰影像
夜色,终究还是悄悄漫了上来,而我们还在朝着第三个相机位点赶路。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李队长的声音,他细细询问了我们的情况,担心我们的安全,执意让我们立刻下山,回到停车点,还一遍遍叮嘱我们不要害怕。可我和杨哥都心有不甘:层层险阻都闯过来了,只差最后一步,怎能轻言放弃?更何况这么大的雪,今日放弃,他日终究还是要再来,不如咬牙坚持,不留遗憾。
下午四点半,我们终于找到了第三个相机位点。欣喜之余,身处漆黑的山林,一丝恐惧也悄然爬上心头。我们深知,自己脚下的土地,是山林之王东北虎的领地,虽无半分恶意,却也是不请自来的访客。黑夜让周遭的危险翻了数倍,视线受阻,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那份恐惧,无需多言。我们立刻通过对讲机告知李队长情况,凭借着对这片区域的熟悉,李队长快速指引我们找到一条冬季采伐留下的盘山道,让我们顺道下山。为了不让他过度担心,我们每隔一会儿便会通过对讲机报一次平安,而这一声声报平安,也成了我们掩盖内心恐惧的方式。
漆黑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兽发出诡异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后的杨哥说话,试图分散彼此的注意力。路上的雪越来越深,疲惫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双腿早已麻木,我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抱怨这份工作的辛苦,抱怨自己为何要坚持这份 “苦差事”。就在这时,一只不知名的大鸟突然从身旁的树丛中飞起,在寂静的黑夜里,这突兀的响动像一声惊雷,让我瞬间失去了理智。我大喊一声转身,脚下一滑,重重跌坐在雪坑里,身后的杨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愣住。回过神来,确认自己安然无恙,我又气又笑,却也只能无可奈何。一路上,饥寒交迫,我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在雪夜里缓慢前行。
终于,我们走到了山下的河道,脚下的路渐渐平坦起来。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李队长一行人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赶来。晚上近八点,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相遇,那一刻,所有的疼痛、劳累、饥饿与寒冷,都被重逢的喜悦冲散得无影无踪。八点十五分,我们抵达停车点,九点四十分,终于赶到附近的乡镇,这场难忘的巡护之旅,总算落下了帷幕。
巡护队员们直至深夜才汇合坐在车上,我才发现,自己的鞋子、裤子早已被积雪浸透,连贴身的内裤都湿了。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一路被忽略的疼痛此刻尽数袭来,想起白天的种种艰险,一阵后怕涌上心头。我甚至在心里打退堂鼓: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可当第二天整理巡护资料,打开相机存储卡的那一刻,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卡里存着大量东北豹的照片和视频,还有野猪、狍子、梅花鹿、狐狸等多种野生动物的影像,甚至还有一段东北虎匆匆路过的珍贵短视频!看着这些画面,连日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欣喜取代。李队长看着我,笑着打趣:“昨天不是还说不想干了吗?” 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谁啊?我?不能够!”
这一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本能,更是心底最真实的声音。看着那些鲜活的影像,我忽然觉得,所有的翻山越岭、顶风冒雪,所有的汗水与疼痛,都有了意义。那一刻,我为自己所从事的这份工作感到无比自豪 —— 我们守护的,是山林的生机,是野生东北虎豹的希望,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这份神圣的使命,值得我拼尽全力去坚守,而我,也再也没有任何理由选择放弃。
监测到东北豹的清晰影像02 山河为证:与虎不期而遇的月圆之夜
背景:2017年,珲春市林业局在林区布设了70对红外相机,监测到10个稳定家域的东北虎个体,但这70个点位相机的维护、数据筛查、花纹比对等工作,已经让只有6人的巡护小队满负荷运行。直至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试点项目的确立,“天空地”一体化监控系统项目建设提上日程,通过实时传输和智能化的识别,缓解了工作人员的压力。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位于吉林与黑龙江两省,初步确定1.46万km² ,珲春林区作为虎豹保护的核心地带,备受国家公园的重视,第一批实时回传相机试点也落地于珲春。直至2019年珲春市林业局巡护队在负责辖区布设监测相机1510台,基本实现管辖区域内全覆盖监测。故事发生在布设实时回传监测相机的过程中。
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系统后台操作页面2019年的秋意是踩着松针的脆响钻进山林的,9月15日的清晨,雾气还凝在冷杉的枝桠上,像一层薄霜。“今天的活儿,是硬骨头。” 我拉开车门,对着新来的同事说“9个点位,攀升高度超800米,台风刚走,路不太好走。”小关点点头,他入职巡护队刚满一年,从前跟着老队员扛着传统相机钻林子,只知道把设备架好、数据卡收好就够了,可这次不一样,我们要布的是珲春第一批实时回传的监测相机。这意味着,远在监控中心的屏幕上,能同步看到林子里的每一次动静,能让东北虎豹的踪迹,从“事后收集” 变成“实时可见”。
越野车碾过山间的碎石路,轮胎卷起的尘土落在车窗上,像给透明的玻璃蒙了一层纱。车窗外的景致,是台风过后的狼藉。曾经挺拔的杨树拦腰折断,粗壮的树干横在路中央,有的树根连带着半米厚的土层被掀翻,露出黝黑的根系,像一双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手。倒木横七竖八地堆在林间,松针混着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却危险,稍不留意就会崴脚。
“这台风,真是造孽。” 小关抓紧了车把手,眉头紧锁地嘟囔着“前几天巡护,光是清路就耗了大半天。今天这 9 个点位,天黑前能干完吗?”我看着导航上的路线,没有作声。9 个点位分散在河山林源深处,大多在阴坡,坡度陡峭,且没有现成的路可走。从前布设传统相机,至少还能沿着兽径摸索,可这次的设备更重,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台风过后的山谷车停在山涧临河的草地边上,河对岸就是陡峭的山坡,车辆只能停靠在这里了,而今天的9个点位的第一个难点就是要越过这条河,下车后我与小关背着硕大的帆布包,上面堆叠着皮衩,腰间缠绕着太阳能板,似乎身上已经挂满了“行李”,沿河徒步行走,需要找到一处浅水河段才能过河,不然设备容易浸入水中。可9月份河水还未退去,最浅河段的水位也要达到腰间,于是我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过河搬运设备。
巡护队员们背负设备穿越河水距离第一个点位还有两公里的徒步距离,小关跟在我身后,脚下的路被倒木堵得严严实实。有的倒木直径超过半米,要侧身才能挤过去,有的则像拦路虎横在坡上,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松针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鞋,裤腿很快就沾满了泥点。“注意脚下,别踩滑了!” 我叮嘱着小关,回头伸手拉了他一把。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残留枝叶的沙沙声,还有我们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些断裂的枝丫却让这份静谧多了几分萧瑟。走到第一个点位时,已经是上午十点,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领,后背的衣服也黏在身上,又闷又热。
我用砍刀清理了点位周围的杂草和枝丫,选了一棵粗壮的红松作为架设点。“这个位置视野好,能覆盖下方的沟谷,老虎应该喜欢从这儿经过。” 小关则拿出卷尺测量树干的高度,认真地记录着布设信息,记录完毕后小关开始调试设备,700M实时回传相机的操作面板比传统相机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参数使人眼花缭乱。我在一旁指导,从信号强度检测到拍摄参数设置,小关听得十分认真,翠绿的苔藓,晃动的枝叶,不时有啄木鸟在林木间跳跃。“可以了!” 我按下确认键,看着监控中心传来信号连接成功的提示,心里一阵雀跃。这是我们布设的第一个实时回传相机,它像一只藏在林子里的眼睛,正时刻盯着这片土地。
在秋日的树林中安装监测设备接下来的几个点位,路途越来越艰险。有的点位在悬崖边,只能抓着岩石缝往上爬,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有的点位在泥洼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陷进泥沼里。小关的身体素质还不错,全程都跟得很紧,偶尔还会提醒我注意脚下安全。“台风过后,林子容易有落石。” 我伸手指了指前方,目光扫过上方的陡坡。他点点头,抬头望去,陡峭的山坡上布满了松动的石块。我们紧紧抓着身边的灌木,一步步往上挪,汗水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中午的太阳升得很高,林子里的温度也升了上来。我们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啃了几口干粮,喝了点水,小关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印出一片片深色的汗渍,肩膀上的设备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小关,咱们歇会儿吧。” 我递过水壶,看着他大口喝水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没事,早点布完,心里踏实,咱们走吧。”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们已经布设了7个点位,距离最后两个点位还有一段距离,可脚下的路却越来越难走。台风过后的倒木比上午更多,有的甚至堆了三四层,要绕路就得走更远的路,只能从倒木间的缝隙上爬过去。
小关扶着一棵倒木,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猛地往下坠,手里的相机设备也差点掉下去。好在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了上来。“小心点!” 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看着手心被倒木划破的伤口,鲜血渗了出来。我从包里拿出碘伏和创可贴,蹲下身给他处理伤口。处理完伤口,我们继续赶路。最后两个点位都在海拔800米以上的山顶,攀爬的过程更是艰难。手脚并用,每爬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双腿也开始发软。我们咬着牙往上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布完,早点下山。
山顶上倒木交错终于,在下午六点半,我们完成了最后一个点位的调试。看着屏幕上成功回传的实时画面,小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瘫坐在地上。我也坐在一旁,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收工!”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该下山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的天空泛着一丝微光。我打开头灯,一束强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的路。
可即便有头灯,也难掩路途的艰险。倒木横亘在中央,枯枝在头顶摇晃,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慢慢走,别着急。” 我走在前面,头灯的光束扫着前方的路,“台风刚走,林子黑得很,注意脚下。”小关跟在身后,头灯的光束晃来晃去,照亮的只有脚下的一小片区域。距离下山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这两个小时,仿佛比一整天的攀爬还要漫长。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水壶早已空空,喉咙干得冒烟,只能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就在我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束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冠洒了下来。我抬头望去,才发现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像一盏巨大的银灯挂在天空,给黑暗的山林镀上了一层银辉。“有月亮真好。” 小关轻声说,心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月光洒在倒木上,给冰冷的树干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也让脚下的路变得清晰了一些。我们借着月光的光亮,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沿途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林子里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在夜色中返程晚上八点左右,我们终于走出了密林,抵达了山脚。脚下的路变成了平坦的草地,距离停车的地方还有2公里左右。返程的喜悦涌上心头,所有的疲惫都仿佛被抛到了脑后,我和小关加快了脚步,沿着草地往停车的方向走。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吹散了连日来的燥热。小关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心里想着今天布设的9台实时回传相机,想着它们将为东北虎豹的监测带来怎样的改变,嘴角忍不住上扬。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闷响突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浑厚而有力,隔着大约500米的距离,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我的心猛地一紧,脚步瞬间停了下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虎啸。” 我低声对小关说,他瞬间慌乱起来,“在哪里?”声音有一丝颤抖,我和小关站在原地警惕着环顾四周,迅速从衣兜掏出了火焰弹,并紧握着保险拉环,我屏住呼吸,用手臂拦住小关缓慢向后退,手心全是汗水。珲春是东北虎的核心栖息地,我们巡护时最怕遇到老虎,尤其是在夜晚。
此时,又一声清晰的虎啸传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好在,虎啸声传来的方向,不是我们停车的方向。我们清晰地感觉到了它对我们的威慑,我们感觉到它与我们还有一些距离,便快步朝车辆的方向走去,后面老虎接连低吼了两声,那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彼此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的,像是要跳出胸腔。好在,我们的运气不错,老虎似乎并没有准备攻击我们,于是我们掉头朝着车辆飞奔,随着肾上腺素的飙升,使得我与小关早已忘记了疼痛与疲惫,一路不语,却健步如飞。当我拉开车门,坐上车的那一刻,我猛地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直到车子开出很远,小关才回头望去,黑暗的山林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的虎啸只是一场幻觉。
回到珲春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我和小关才各自回家,脱下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衣服,我才真正感觉到了一天的疲惫。可躺在床上,我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断闪过今天的画面:陡峭的山坡,横亘的倒木,皎洁的月光,还有那声震彻山谷的虎啸。想起小关才入职不到一年,不知道这样下去,他能否坚持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和小关,还有其他护队员们,穿梭在山林的各个角落。9个点位只是开始,截至10月底,珲春市林业局负责的辖区内,1510台监测相机全部布设完毕,实现了管辖区域的全覆盖监测。每一台相机,都像一只敏锐的眼睛,藏在林子里的各个角落。而 “天空地” 一体化监控系统的加持,让这些眼睛有了更强大的 “大脑”。AI识别系统自动对实时回传的画面进行分析,将拍摄到的动物进行识别分类,准确率高达95%。
从前,我们要花数天甚至数周时间,才能把收集到的相机数据筛查完毕,进行花纹比对,确定老虎的个体身份。现在,坐在监控中心的屏幕前,就能实时看到老虎的活动轨迹,AI不但可以自动识别,还可以运用一些检索功能查询到虎豹分布的热力情况,按照拍摄时间、地点、物种等各个条件查询也不在话下。我常常没事的时候就去监控中心查看数据,屏幕上,一个个点位的实时画面滚动播放,东北虎的身影偶尔出现在镜头里,矫健的身姿在林间穿梭,东北豹则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峭壁。
![]() |
![]() |
我对小关说“从前,我们巡护靠的是脚,是眼睛,是经验。现在,有了这些设备,有了AI技术,我们能更好地守护这些山林里的王者了。”我看着屏幕上东北虎的身影,想起9月15日那天,在河山林区里的艰难跋涉,想起那声让人心惊胆战的虎啸,心里充满了感慨。那一天的辛苦,那一次的惊险,都化作了此刻守护的底气。
山林的风,依旧吹过树梢;珲春的河,依旧流淌着清澈的水。而那些藏在林子里的相机,正用科技的力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 “天空地” 一体化监控系统的不断完善,东北虎豹的家园会越来越安全,它们的种群会越来越壮大,而我们,会一直守在这片山河之间,做它们最忠实的守护者。
直至目前,国家公园范围内已布设了2万余个实时回传的监测终端,监测到70余只东北虎个体、80余只东北豹个体,更是在2025年11月,一台监测相机记录下一虎带五崽的珍贵视频,这在全世界都是罕见的珍贵影像。回想起这一线保护工作的10年,这些不断更新的珍贵数据,我相信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人与虎豹,终将和谐共生,岁岁年年。
我们会一直守在这片山河之间,做它们最忠实的守护者-END-
撰文/刘国庆
供图/刘国庆、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珲春市管护中心
排版/王雨奇
*本文来自山水公益基金会,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如有需要请后台留言或联系contact@shanshui.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