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在田埂上种下气候友好的种子

山水公益基金会
       2026-09-18

写在前面:

自2022年起,在华泰证券的支持下,华泰公益基金会与山水公益基金会发起“一个长江青年环保行动者‘跬步’支持计划”(简称“跬步计划”),并由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提供支持。项目旨在鼓励和支持有志于在生态环境保护公益领域长期发展、并已在一线做出一定实际贡献的、有潜力的优秀青年人,助力生态环境保护行动者与公益事业的可持续发展。

本文来自第四期“跬步”计划的赵昊,因为亲身感受到化肥农药对土地的伤害,他辞去化肥公司的工作投身生态农业,深入社区推广“气候友好型农业”的种植方法。以下是他的故事分享。


写下这篇文字时,窗外电闪雷鸣,突降暴雨。云南的雨来得越来越没有规律了,春冬季下冰雹、雨季干旱——这在过去八年里,已经成为我判断气候变化的“身体记忆”之一。

2016年夏天的一通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至今未散。一家外贸公司的朋友在电话那头说:“日本客户要的这批农产品,我们在省内找了十几家种植基地,没有一家能通过农残检测。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接着说到,“土地已经污染了,化肥农药用了几十年,一时半会是养不回来了,让我们在不怎么用化肥的山区试试。”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我们脚下的土地,正在为过去的农业生产方式付出代价。而我,一个农资专业出身、曾在化肥企业工作的人,恰恰曾是这场“代价”的一部分。

站在农田之中

 

01转折:从化肥企业到生态农业

我是谁

我出生在云南的一个农业县。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我对土地的感情是复杂的——既熟悉它的气息,也目睹过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高考填报志愿时,我选择了云南农业大学农业资源与环境专业,主修土壤肥料学。彼时的想法很简单:学了农,回来把地种好。

毕业后,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一家化肥企业工作。那是2014年,正是中国化肥行业“黄金时代”的尾声。当时的农资市场上,“高投高产”是主流逻辑,叶面肥、控释肥、水溶肥等新产品层出不穷,谁家的肥料能让作物“长的快、长得猛”,谁就能占领市场。我每天和经销商、种植大户打交道,教他们怎么配比、怎么施用,偶尔也暗自得意——自己的工作能让作物增产增收,也算是“为农业做贡献”吧。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2016年夏天,我接到省内一家外贸公司的电话。他们接了一笔出口日本的农产品订单,对方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不仅几百项农残指标要“未检出”,出口过程送检5次。他们在省内找了很久,始终找不到能达标的生产基地。那些种植大户不是技术不行,而是土地经过多年化肥农药的高强度投入,土壤农药残留问题积重难返。

“其实,我们之前也接过日本的订单,”朋友在电话里说,“但每次都要到处找地,像打游击一样,现在这样的土地越来越不好找了。”

那通电话之后,我开始主动了解日本和欧盟的食品安全标准,越了解越心惊: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高投入高产出”模式,在某些市场早已被视为“不可持续”;原来,土壤的健康、生态的平衡,比一时的产量更重要,也有人愿意为有溢价的健康产品去买单。日本人为什么一定要比中国人吃得健康、吃得好?为什么好的产品要往外送?我在反复地询问自己。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种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卖化肥”到“减化肥”

2017年初,我辞去了企业的工作,加入云南思力生态替代技术中心。初期,我对社会组织基本没有概念和了解,仅仅靠着执行主任的一句“做几年公益挺好”便留了下来。

随着工作的深入,我发现曾经那个教人“多用肥、用好肥”的人,逐渐成为了教人“少用肥、用好肥,甚至不用肥”的人。虽然方向变了,但目标没有变——都是为了让土地产出更好的食物。只是这一次,我选择站在土地这一边。

刚进入思力中心的那段时间,我像是重新上了一次学,从头开始尝试了解生态替代技术。但在化肥企业积累的经验并非毫无用处——我比很多环保同行更了解农民的施肥习惯、更清楚化石农业的“功与过”,这让我在推广替代技术时能更精准地“对症下药”。但我也需要学习很多新东西:农药的环境归趋、生物防治的原理、土壤微生物群落的构建、有机农业的认证体系。

最初的几年,我的工作重心在社区。我们在云南的几个村寨尝试推动“以市场为导向的生态农业发展”——简单说,就是帮农民找到愿意为“生态种植”买单的渠道,再用市场力量反过来推动生产端的转型。我们积极挖掘当地的传统种质资源,寻找那些被杂交种“挤到墙角”的老品种,通过技术手段,试着让它们重新回到田间。同时,我们也开了生态农产品体验店,帮助老乡开通微店,利用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进行售卖。

这个过程一开始并不顺利。习惯了“大水大肥”的农民,对“生态种植”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产量掉了怎么办?病虫害怎么防?我们可以卖到哪里去?”我们只能一家一户地做工作,用生态种植示范田的产量数据说话,用线上订购数量,用市场溢价说服他们。慢慢地,一些农户开始动心了,由村中妇女牵头在当地成立了种植合作社。

开展生态种植技术培训(左);支持当地妇女成立合作社(右)

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即便农民愿意转型,气候变化也在不断制造新的不确定性。要么旱,要么涝,要么倒春寒——传统的种植经验正在失效,农民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种。

这让我们开始思考:生态农业不仅要解决“农药化肥依赖”的问题,还必须考虑“气候风险”这一变量。2021年前后,我们将研究重点从“生态种植”转向了“气候友好型农业”,特别是稻田的甲烷减排。

 

02实践:在稻田里寻找气候答案

为什么是稻田?

很多人问我:“农业温室气体排放,为什么盯着稻田?”

数据会说话:甲烷(CH4)是全球第二大温室气体,增温潜势是二氧化碳(CO2)的28倍(百年尺度),而水稻田是甲烷最重要的排放源之一。中国有60%以上的人口以水稻为主食,是世界上最大的水稻生产国,稻田甲烷排放占全国农业温室气体排放的比重相当之大。换句话说,如果能在稻田甲烷减排上取得突破,对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应对气候变化的贡献将是巨大的。

但这件事的难点在于:稻田甲烷的产生,与淹水厌氧环境直接相关。传统的水稻种植方式——长期淹水、大量施用氮肥、不合理的秸秆还田方式——恰好是甲烷菌的“温床”。如果我们能改变稻田的水分管理方式(比如采用起垄沟灌、间歇灌溉、中期晒田),改变施肥方式(比如用有机肥、生物炭基肥、缓控释肥替代部分化肥),或者改变种植制度(冬季免耕覆盖种植)就能显著减少甲烷的产生。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农民几千年来形成的种植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更何况,水稻的产量直接关系到粮食安全,任何“减排”措施都不能以牺牲产量为代价。

我们的思路很明确:找到那些“既能减排、又不减产、甚至增收”的技术组合,用农民听得懂、学得会、用得起的方式推广出去。

考察起垄沟灌湿润栽培种植技术

 

六步法:从试验到推广

2024年,我开始系统梳理过去几年的实践经验,提出了一套“技术筛选→技术集成→试验示范→综合评价→总结优化→技术推广”的六步工作法。

技术筛选:从文献和已有实践中,筛选出那些被证明有效、且适合云南气候地理条件的气候友好型种植技术。

技术集成:根据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将单项技术“打包”成一套可操作的技术规程。比如,在滇中干旱区,我们主推“起垄沟灌+覆盖+有机肥”的组合;在滇南稻区,则更侧重“旱地栽培+粮经套作”。

试验示范:选择有代表性的地块,与地方农技部门、合作社、家庭农场合作,开展小范围的对比试验。每个示范点都设置对照组,严格记录投入品、农事操作、产量、土壤指标等数据。

综合评价:从经济(投入产出比)、环境(减排效果、土壤改良)、社会(农民接受度、技术可推广性)三个维度进行综合评估。

总结优化:根据试验结果,与合作伙伴及老乡共同对技术措施进行评估,对技术方案进行迭代优化。

技术推广:通过建立示范样地,开展现场观摩、技术培训,编写技术手册方式,将成熟的技术方案向更大范围推广。

截至2025年底,这套方法已经在云南省内9个州(市)的12个县30余村落地。我们与地方农技部门、合作社、家庭农场和关键农户紧密合作,累计覆盖农户超过4000多户,核心示范面积超过3000亩,辐射带动面积达到一万余亩。

开展试验种植,验证技术有效性

开展不同的试验示范内容

关键发现

几年的实践下来,有三个发现对我触动最深:

第一,传统品种比我们想象的更“能打”。在推广节水抗旱技术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一些地方传统水稻品种(老百姓常说的“老品种”)表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它们虽然植株高、易倒伏、产量不如杂交稻,但对干旱、贫瘠的耐受性很强,在极端天气下的“稳产”表现甚至优于某些高产品种。

这让我意识到:种质资源不仅是“农业的芯片”,更是应对气候变化的“战略储备”。如果我们能把传统品种的保育与生态种植结合起来,不仅能保护生物多样性,还能为农民提供一种“低投入、稳产出”的选择。

基于这一思路,我们提出了一种创新模式:利用气候友好型种植方式(节水、减氮、有机替代等)种植传统品种,将传统种质资源的保育与地方产业发展有机结合。这种模式既能减缓农业温室气体排放,又能通过“生态溢价”帮助农民增收——因为用这种方式种出来的稻米,可以打“低碳”“生态”“老品种”等概念牌,在市场上卖出更好的价格。

2024年,我们的示范样地接受了院士团队的考察,获得了积极评价。2025年我们继续对技术进行总结优化,2026年,这一模式已在多个社区启动试点。

墨江传统紫米旱栽基地
第二,农民是最聪明的“技术合伙人”。最初做示范的时候,我们习惯以“专家”自居,把技术方案设计得“天衣无缝”,然后告诉农民:“你按这个来就行。”结果往往碰壁——农民要么不配合,要么“偷工减料”。

后来我每到一个新地方,不急着讲技术,而是先花时间跟农民聊天,听他们讲这些年种地的“难处”和“土办法”。慢慢地,我发现农民才是真正的“在地专家”:他们知道哪块地容易旱、哪块地容易涝,知道什么时候灌水最省工,知道怎么用最少的成本达到最好的效果。

于是,我们把工作方式从“给方案”调整为“一起商量”。技术方案不再是写死的,而是留出调整空间,让农民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进行“二次创作”。这种参与式的工作方式,反而让技术落地得更快、更稳。

与当地老乡共同进行经验总结

第三,政策支持是“放大器”。2022年,我协助中心领导完成了《关于统筹粮食安全与稻田甲烷减排的政策建议》,从技术可行性、经济成本、推广路径等角度,分析了云南省推进稻田甲烷减排的潜力和对策。这份建议最终获得了相关领导的批示,这意味着我们的工作从“民间探索”上升到了“政策议程”。

这件事给我的启示是:环保公益组织不能只埋头做事,也要学会“向上传递声音”。一个技术再先进,如果无法进入政策视野、获得制度性支持,就很难实现规模化推广。相反,如果能在政策层面打开口子,公益组织的“星星之火”就有可能成为燎原之势。

 

03创新:寻找“适应”的答案

从减缓到适应——思维的转变

过去几年,气候变化领域的讨论更多集中在“减缓”上——也就是如何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但随着极端天气事件越来越频繁,我越来越意识到,“适应”同样重要,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更紧迫。

为什么?因为排放到大气中的温室气体会“停留”很长时间,即便我们现在立刻实现零排放,已经发生的气候变化也会在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里持续影响我们。对于农业来说尤其如此——气候变化已经在影响每一个农民的生产决策。

 基于这一认识,2023年以来,我们逐渐将工作重心从“减缓”转向“适应”,或者说,将两者结合起来。我们提出的“气候友好型农业”框架,实际上是一个以适应为基础的农业减缓方向:

减缓维度:通过水分管理优化、肥料替代等技术,减少稻田甲烷和氧化亚氮排放。

适应维度:通过品种选择(耐旱耐涝品种)、播期调整、保护性耕作等技术,增强农业系统对气候冲击的韧性。

二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相互增益。比如,采用覆盖免耕技术,不仅能减少土壤扰动、增加土壤碳汇(减缓),还能提高土壤保水能力、增强作物抗旱性(适应)。再比如,种植传统品种或者抗性较强品种,虽然产量可能略低,但区域稳产性好、抗逆性强,在极端天气年份反而更有保障。

在昆明山区开展的品种筛选试验

一个“适应”的技术突破口

在云南,干旱是农业生产面临的主要气候风险之一。传统的水稻种植需要大量的灌溉水,一旦遇到干旱年份,很多稻田就只能撂荒或者改种。

2023年,我们开始推广“水稻旱栽”技术。所谓旱栽,就是把水稻像玉米一样种在旱地里——不建立水层,靠自然降水或少量补充灌溉维持生长。这项技术并不是“新发明”,边疆少数民族传统种植中就有类似的做法,只是后来被高产的淹水种植方式替代了。

我们做的,是把这项“老技术”进行现代化改造:筛选适合旱栽的品种(包括一些传统品种),优化播种密度和施肥方案,配套覆盖保墒等措施,让它更适应今天的气候条件和生产需求。

2023-2024年,我们在多个示范点开展了旱栽对比试验。结果显示:在同等气候条件下,旱栽水稻的产量与传统淹水种植基本持平,而水分投入减少了40-50%。更重要的是,旱栽显著减少了甲烷排放——因为土壤不再处于长期淹水的厌氧状态。

2024年,在昭通的一次社区交流中,当地一位村干部告诉我,他们正计划推广水稻旱栽来应对日益严重的春旱。我当场分享了我们在旱栽技术上的经验,从品种选择到水分管理,事无巨细。那位村干部听完后感慨:“原来旱栽还有这么多门道。”

那一刻我意识到:技术的价值,不仅在于“增产”或“减排”,更在于给农民提供一种“确定性”——在越来越不确定的气候中,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这也就是“藏粮于技”的现实意义。

宁洱县示范样地水稻长势

行业探索的下一步

如果说过去八年是“打基础”,那么未来几年,我希望在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一是“适应”的量化评估。目前我们对“适应”效果的评价还比较粗放,主要依赖农艺性状数据和农民反馈。未来,我希望引入更系统的评估框架,量化衡量不同技术组合对农户气候韧性的贡献。

二是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的本土化应用。NbS是近年来国际环保领域的热词,强调利用生态系统自身的功能来应对社会挑战(如气候变化、灾害风险)。在农业领域,保护性耕作、混农林、稻田养鱼等传统智慧,其实都是NbS的体现。我希望系统梳理云南本土的农业NbS实践,并且进行优化,形成可推广的技术指南。

三是“低碳农产品”的市场化路径。环保公益的可持续性,最终要靠市场来支撑。我们已经在尝试与一些企业合作,探索“低碳大米”的品牌化、溢价销售模式。未来,我希望推动建立一套“低碳农产品”的认证和追溯体系,让消费者的选择成为推动农业转型的力量。

与东北农大水稻种植专家开展技术交流

 

 

感悟

环保不是牺牲,是选择和支持

在公益圈待久了,经常听到一种叙事:做环保就意味着“清贫”“奉献”“牺牲”。我不完全认同这种说法。

公益行业的薪酬水平远不如企业,工作条件也往往更艰苦。公益不该用道德绑架来回避合理回报。选择投身环保,是专业能力的主动投入,理应获得体面待遇——这才是行业健康发展的根基。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气候变化是一个全球性的热点议题,解决方案却往往来自于在每一个地方的每一次实践中。我种下的每一亩示范田、培训的每一个农民、优化的每一个技术,都只是“跬步”。但当这些“跬步”汇聚起来——当成千上万亩稻田采用了减排技术、当成百上千个农户改变了种植习惯——它们就能产生实际影响。很多时候我们做的事情是“慢工出细活”,短期内看不到轰轰烈烈的成果,但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跬步”,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世界。

对昆明市五华区农技人员开展现场培训

 

 

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如果让我对十年后的自己说一句话,我会说:“希望你还在田里。”无论技术怎么改变,我希望自己始终是那个“脚上有泥、身上有汗”的人。因为只有站在田里,才能闻到土壤的气息,才能听懂农民的语言,才能知道那些写在纸上的技术方案,到底能不能在现实中生根发芽。

抚仙湖畔示范基地测产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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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撰文/赵昊

排版/王雨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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