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放学回家后，我是看着动物世界吃晚饭的，画面里那广袤草原的狮群、深邃大海的鲸群，对于主要活动范围只在成都街道范围几公里的学生而言，就像另一个美好的世界。而幼童时期在乡村田埂鱼塘的玩耍就像埋下的种子，在自然纪录片的催化下，荒野对自己有了极大的魅力。最后，得益于自由宽松的家庭氛围，我很顺畅地高中毕业后选择了生态学的专业。

走到野外，“动物的世界”更是有超乎梦想的魅力。若尔盖湿地，位于四川省北部，平均海拔3500米，这里拥有世界上面积最大的高寒泥炭沼泽，是黄河、长江的重要水源涵养地。在这样的沼泽中行进，去寻找黑颈鹤的鸟巢测量参数，需要身着厚重的防水裤，试探着踩实一步，再缓行下一步，太仓促地拨开一茬芦苇，可能惊飞正在求偶的雄性红嘴鹬，它会开始在头上绕飞，准备天降个“教训”。视线移向开阔的水域，那里更是喧闹，白骨顶哥俩在争夺地盘，凤头䴙䴘情侣在整齐热舞，而这些都影响不了湿地霸主黑颈鹤。它们优雅缓行，一米二的身高配上刀锋般的长喙，狗不敢招狼不敢惹，邻居灰雁的幼鸟都能整只囫囵吞下。

这些充满生机的回忆贯穿了我的读书、工作和假期生命的9年，自然会生成想要留住这样美好的世界的愿望，顺手捞起被出水口困住的幼鸟，看着它和家人团聚；解除固定在兽径的猎套，避免一条生命的窒息；划破废弃的鱼笼，让它们回归广阔的海洋。

除了举手之劳，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需要更深入去探索和了解它们生存的现状，以及我们与它们的关系。

若尔盖湿地对我而言，是一个长达五年的课堂。2017年，我作为保护生物学硕士生来到这里，开展对黑颈鹤的繁殖生态调查。黑颈鹤是世界上唯一终生生活在高原的鹤类，被视为高原神鸟，一夫一妻的它们，雌鹤和雄鹤共同参与筑巢、孵卵和养育雏鸟的工作，被认为是爱情忠贞的代表。

但科学不是浪漫的幻想，必须依赖实际的数据和科学的方法。借助分子生物学方法，采集巢中残留的蛋膜和成鹤脱落的旧羽，提取DNA进行分析，可以构建出花湖不同年间的黑颈鹤家庭谱系。结果发现，在监测的巢中，有30%的两个鹤宝宝同母异父，黑颈鹤确实存在着“婚外情”。

我们还发现，大多巢区每年被同一对黑颈鹤家庭利用，如果去年的巢址建在安全的湖泊中，狐狸、狼难以到达，它们可能会直接利用去年的老巢。这种倾向于回到固定巢区的恋家行为，会导致如果原来的生存环境遭到破坏，尽管有其他看似优质的替代生境，它们也不愿意转移到新的环境中，所以制定保护策略时，确保能保护它们现有的栖息地，就变得至关重要。这次的课题研究让我意识到，物种保护需要理解它们与所在生态系统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毕业后，我希望不只关注物种本身，也更多去探究自然与人的关系。2022 年，我加入成都天府新区爱思益生态保护中心，负责蚂蚁森林新龙保护地，被誉为“七猫王国”的新龙，是野保人的梦想之地，也成了我实践保护理念的起点。

七猫共居新龙，不是偶然。通过红外相机监测法和分子粪便学等研究方法，我们尝试摸清猫科动物的生存状况。我们在猫科动物可能出现的路径上布设红外相机，这些“眼睛”可以帮助我们全天候监测“七猫”的出没。通过拍摄的影像资料，我们可以了解猫科动物的分布、数量与行为。同时，在开展样线调查时，我们记录路径上猫科动物爪印、毛发和粪便等活动痕迹，随后便是当个合格的铲屎官，带走猫科动物的粪便到实验室分析它们的食性和亲缘关系。

新龙县海拔分布从2800到6000米，从沟谷最低处起，自下而上有针阔混交林、针叶林、灌丛、草甸和裸岩多种生境，而生活在新龙的7种猫科动物，就分布在不完全重叠的海拔高度和生境类型中，使得它们分别拥有更充足的生存资源。例如雪豹、兔狲生活的区域海拔最高，它们一般出现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裸岩生境；而豹猫和金猫一般生活在3000-4000米海拔较低的针叶林生境中。

同样是猫，大型、中型和小型猫科动物所需的猎物有所差异。新龙县拥有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囊括了不同猫科动物所需的啮齿类、鸟类和有蹄类资源。小型猫科动物如兔狲、荒漠猫等主要捕食藏雪鸡和藏鼠兔等鸟类和小型兽类，豹和雪豹等大型猫科动物主要捕食岩羊、水鹿等有蹄类动物。

但了解一个地方，不仅要看动物，还要看人。我们团队最初对社区的生产生活了解有限，整个社区图景是模糊的。脱离了对社区的了解，就无法察觉保护工作中的潜在风险，长期开展保护工作也无从谈起。

从保护地建立初期，我们就开始有意识、有方法地去了解社区。在社区观察阶段，团队分头参与到村民的日常生活中，跟着修房子、做擦擦（一种常见祈福泥像）、转经、放牧、除草。我们还做了系统性的参与式访谈，和村民们一起回忆村子的历史脉络和资源利用规律。从访谈中我们得知，村里牦牛数量相比以前少了一半，且不再养羊；虫草曾经不值钱，现在成了每家每户最重要的现金来源，但产量却不如从前。

面对着外有盗猎盗伐等破坏性活动，内有野生动物肇事与社区发展矛盾的现状。蚂蚁森林新龙保护地通过开展巡护、监测、社区发展、自然教育和公众宣传等工作，希望推动可持续的保护工作。

他须是一名90后的年轻村干部，负责保护地内最高5100米的雪豹样线。他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每个季度回收红外相机数据。内存卡还没有到我们手里，拍到什么动物就被他在巡护群里广而告之了，每每让我们错失开盲盒的惊喜。

感受到村里和外界对他巡护工作的认同，他须也对自己巡护员身份有了进一步的认同。有一次，他正走在罕有人迹的流石滩，看见远处有人扛着编织袋，他立即意识到那人是在盗挖药材。他大步跑过去跟他说：“这里是保护地，我是这里的巡护员，你不能在这里挖药，赶紧离开。”在反复提醒后，他赶走了这人，回来就把情况汇报在巡护群里。原来那人挖的是大花红景天，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当地林草局和森林公安后续跟进了此事件。他须的故事只是众多巡护员中的一个缩影，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守护着这片土地，也成为了保护工作中的中坚力量。

我们的巡护员基本都是康巴汉子，新龙县许多在家操持家务的妇女，却也是我们保护工作的推动者。

由于对塑料垃圾的认识不足，以及过去“让东西自然降解”的习惯，藏区塑料垃圾一度泛滥，对野生动物、牲畜和人都有很大危害。我们与社区共同讨论出垃圾管理方案：十户为一组互相监督，提供每家一个大型垃圾桶，妇女们负责确认家里的垃圾只扔到桶里，不再遗弃在森林中。改变每一个小家的习惯，就减少了整片森林的垃圾。

我们希望吸纳来自不同领域的公众关注、参与保护工作，让保护不只是小众的事。在新龙县当地，我们开发了四节“家乡的猫科动物”自然教育课程、一条涵盖七猫科普、森林游憩和传统文化的解说路线，培养巡护员成为生态导赏员，成为当地孩子的保护模范。

除了成年劳动力，当地小孩对保护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新龙县中小学集中在县城，许多学生住的村子离得远，几个月才回一次家。他们在网上冲浪看着外面的世界，只觉得自己的家乡偏远贫穷，没有什么优点，只想有机会就走出大山。

我们去学校做科普活动，大家才知道新龙有着“七猫王国”的美称。他们惊讶于自己家乡在森林、灌丛、草甸中有那么多不同的动植物，他们开始用画笔勾勒，用故事记录家乡的自然，也开始为家乡感到自豪。除了校园内，孩子们也走进了保护地，在巡护员带领下体验七猫生活的日达沟。他们发现村里的普通农牧民、木匠竟然也是一个好的自然老师，崇拜之情让他们未来也想参与到保护工作中。

达瓦泽仁是村上一名2010年出生的男孩，他和母亲两人常年住在高山牧场，那里没有信号，他只能天天跟着牛漫山遍野闲逛。有一天他发现，牧场旁有一台红外相机，他跟着巡护员学会了使用方法。从此，隔几天翻看相机拍到什么动物，就成为他不多的娱乐活动。又有一天他发现，牧场回村的路上多了许多解说牌，从此每次长长的回家路上，他会认真看完牌子上的一个个故事。

在参加保护地导赏活动时，他轻松地说出了“七猫”的名字，炫耀着和其他小朋友分享山里每台相机拍到了什么动物。后续，他被我们负责科研的老师拍了一掌：“终于逮到你了，原来就是你小子，你知道我处理的数据里有多少你的照片吗？”村上还有许多像达瓦泽仁这样的孩子，他们开始关注家乡的生态环境，向家里人、向村里长辈收集保护地的自然故事。这些孩子们是新龙的未来，他们对家乡的关注和保护行动，让我们看见了“七猫王国”美好的明天。

在城市，我们与高校、城市社区多方合作，分享秘境新龙的多样生物与保护故事。也积极在自媒体账号开展宣传，发布了31篇公众号文章、69条短视频、55篇小红书笔记，进行了4次直播，累计曝光量超120万。作为优秀案例获得新闻媒体报道超20次，并且在第29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9）上放映了我们的宣传片。

我们还建立了“七猫王国”月度志愿者运营体系，完成了11次志愿者招募、培训和管理。志愿者们在支持保护地日常运营外，发挥自身所长，开展鸟类调查、野生动物田地肇事调查、设计动物宣传插画等活动。

九年，从若尔盖的沼泽到新龙的森林，从科研理论到保护实践，我渐渐明白，保护从来没有完美的标准答案。它不是纯粹的科研监测，不是直接的政策管控，更不是一厢情愿的浪漫想象，是各个视角融合、各方诉求平衡的艺术。而在未来，我会继续扎根荒野、联结社区，用跨学科的视角探索更可持续的保护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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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供图/晋雨漪

编辑/赵博雅

排版/王雨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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