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介绍“我是谁”？过去的我，一定会说：我是一个戏剧影视专业的学习者、教书匠。而现在，同样的问题，答案是：我是一个“自然戏剧人”，以戏剧影视为媒介，纪录人与自然的创作者。

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大幕拉开，为你讲述我的自然故事。

和很多在工厂大院长大的同龄人一样，我的童年在水泥房、钢铁厂、家属院、食堂、学校之间穿梭，没有在泥里滚过，在土里躺平的真实经验。直到学习戏剧影视学，成为一个专业教师，我的知识结构是由属于我们那一代人的九年义务教育、专业课程建设塑造的，我的世界里出现最多的是剧本结构、人物冲突和舞台调度，是经典故事、分不清白昼黑夜的剧场舞台和人类历史上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

我从没意识到自己人生中存在着一种巨大的知识结构和生命体验的缺失。直到2018年，我开始“观鸟”。

在连云港，第一次见到数万只半蹼鹬。它们组成滔天“鸟浪”，像云朵一样在滩涂和海岸上翻飞。那一刻，生命力爆发带来的震撼，瞬间击穿了我的视觉感官。契诃夫《醋栗》中的句子突然在我心中炸响：

“只要人一辈子钓过一次鲈鱼，或者在秋天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瞧着它们在晴朗而凉快的日子里怎样成群飞过村庄，那他就再也不能做一个城里人，他会一直到死都苦苦地盼望自由的生活。”

那些过去熟悉的“自然与人”的故事：《老人与海》中桑提亚哥与大海的搏斗，《瓦尔登湖》中梭罗的湖畔哲思，《白鲸》中亚哈船长与莫比·迪克的疯狂对决，宫崎骏《幽灵公主》中森林与人类的复杂纠缠……直到遇见真正的荒野，书本上的自然，才突然有了颜色、声音和温度。

我突然意识到，在书斋和剧场里研究的“人性”，到了真实的自然面前显得如此单薄。真正的戏剧张力，不在于人为设计的冲突，而在于万物生灵为了生存所展现出的本能与坚韧。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戏剧舞台上的布景是如何承载着自然的力量：《樱桃园》里最有生命力的是樱桃树，《海上夫人》需要拥有大海一般自由的选择。

从此，走进自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用更多的时间，迈向广阔的荒野，成为一个背着望远镜、穿着冲锋衣的自然爱好者。开始认真学习鸟类知识，学习辨识基础植物，虽然总是记不住它们奇奇怪怪的名字。但这段经历，让我重识好奇心，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在自然的面前，重新成为一无所知的谦卑学生。

自然，成了我洞见世界的新透镜。

当我走向自然，自然其实也走进了我，并彻底重塑了我的戏剧观。

丽江老君山的经历完成了这场“出走”中的变化。

在老君山，与护林员一起巡护古老的云冷杉林。置身百年森林，忽然想起契诃夫《万尼亚舅舅》中的医生阿斯特罗夫，一个热爱森林的医生，一面吐槽治病救人的痛苦，一面不辞劳苦地植树。过去读不懂他的呐喊独白，当我艰难攀爬了八小时无路的野山、置身护林员的小木屋烤火，夜色中的星辰与树影，仿佛让人进入了剧本的时空：

“所有的俄罗斯森林在斧头下呻吟，几十亿树木遭到毁灭，野兽和鸟类也要失去栖身之地，河流在涸竭，美丽的风景将永远消失……人是富于理智和创造力的，理应去增加他们需要的财富，然而，到现在为止，人没有去创造，反而去破坏。森林越来越少，河流涸竭，野兽绝迹，气候恶化，土地一天天地变得贫瘠和难看。”

那一刻，当风吹过树梢呼啸，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感攫住了我。我好像第一次触碰到了契诃夫的灵魂，剧本里的痛苦、舞台上的痛苦，还有历史上19世纪俄国农奴制改革的痛苦，居然在现实世界一片真实存在的原始森林里，完成了对接。

在与历史的共情时刻，我突然就知道了，我想要书写、纪录什么。

自然是最好的编剧，而最棒的导演是时间。

自然里有真正的“潜台词”。在观察候鸟迁徙时，它们没有一句台词，但它起飞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着对生存的渴望与环境的残酷。这种无声的表演，比任何华丽的独白都更具穿透力。

自然还让我重新理解了“冲突”。在自然界，冲突不是为了制造悬念，而是为了生存。捕食与被捕食、共生与竞争、毁灭与重生，这些宏大的生态命题，构成了世界上最深刻的戏剧张力。

于是，创作的种子在心中萌芽：如何用戏剧的语言，去翻译自然的沉默；如何用舞台观演关系的在场性，去唤醒人们对生态危机的切肤之痛？ 自然不仅给了我创作的素材，更给了我创作的方法——不再以“人”的立场去审视，而是平视甚至仰视每一个生命，让它们在舞台上“活”过来。

一个爱自然的戏剧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创作母题：自然戏剧。

带着被自然重塑的戏剧观，在日常城市生活中，我开始关注城市周边的乡村，生态保护的战场不仅在荒野，更在现代社会中人与土地依然紧密相连的乡村。

杭州余杭区黄湖镇青山村，成了我们创作的起点。这里不仅有绿水青山，更因为一群守护绿水青山的年轻人的相聚，而成为杭州周边一片充满活力的土地。环保者、艺术家、设计师、戏剧人，新老村民在这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黄湖镇，我们创排了第一个乡土戏剧作品——哑杂剧《麻子救虎》，成为了黄湖庙会品牌戏剧。故事来自本地民俗传说，讲述了当地村民与老虎从对立到救助、共存的故事。黄湖庙会演出当天，村里的老人孩子围坐一堂，幽默诙谐的哑剧引来笑声一片。我们将地域民俗文化与生态保护理念相融合，让“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不是自外而内的灌输，而是从本土的故事里生长出来，通过庙会演出，成为乡村公共活动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我们继续与当地村民一起，创作了水源保护小戏《我们青山村的水》，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从剧本到演出的舞台共创，大家把村里的“用水矛盾”编织成戏剧故事——青山村村民们靠水吃水，也因水而凝聚，龙坞水库的用水问题和水源保护问题成为故事的灵魂。在舞台共创中，演员就是村民自己，故事就是他们身边的真事。当村民在舞台上、观众席里，看见自己守护水源的身影被质朴的戏剧语言呈现，那些日常的守护、那些因共同保护而生的情感，通过剧场仪式，转化为一种强烈的集体共情。

2025年，作为浙江省艺术乡建带头人，我的课题《艺术乡建的生态美学实践现状与发展趋势研究》入围腾讯研究院2025社会价值开放研究计划，这是对乡村美育发展方向的认可。艺术可以成为乡村生态治理的柔性力量，它能化解矛盾，凝聚共识，让生态保护成为一种自觉的文化习惯。

在自然戏剧创作中，我反复思考：为什么一些环保宣教往往收效甚微？也许我们总是在“说教”，在灌输数据，在展示惨状，却忽略了共情。而戏剧的核心，恰恰是共情。

从乡土回到更广阔的公众视野，我致力于构建一个更大的“对话场域”——用原创的自然戏剧，连接城市人群与荒野生命。

2021年，浙江象山的抹香鲸搁浅救援事件，是《如何杀死一只鲸》的创作源起。事实上，沿海每年都有不少鲸豚搁浅事件，而海洋生物学家经常在死亡鲸豚的胃内发现大量塑料垃圾。于是戏剧追问有了起点：一只生活在海里的鲸，一生要吃掉多少人类制造的垃圾？

带着这个问题，构思了两年的舞台剧《如何杀死一只鲸》，于2023年在SEE基金会支持下正式启动创排。我们选择以轻喜剧的方式呈现一个悲剧性的现实：预计到2050年，海洋中的塑料垃圾总量将超过鱼类总量，海洋生物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威胁。而鲸作为大型哺乳动物，既是海洋生态系统的关键组成部分，也是人类情感共鸣的重要媒介。

这部作品获得了“戏剧中国”2024年度话剧类潜力剧本，并入围2025浙江戏剧创作双年会。但比奖项更珍贵的，是观众的反馈。有观众看完演出后说：“我以前知道塑料污染，但从未真正‘感受’过。”“一直知道塑料污染，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也参与了‘谋杀’。”

这正是自然戏剧想做的——借助戏剧的直观性和在场性，用艺术的力量唤醒公众的环保意识，让“减塑”“环保”“共生”的理念真正走进人心。

如何让环保戏剧触达更广泛的人群，尤其是年轻人？

2025年，我们开始尝试更轻量化的独角戏系列《神奇物种脱口秀》。

“大家好，我大湾区顶流大湾鸡——额，中华白海豚……”“大家好，我是无需医美，天生丽质的无斑雨蛙……”“我是噪鹃，我想吐槽一下城市的噪音……”

这是一组以“城市生物多样性”为主题的独角戏作品，每个5分钟左右。最大的创新在于视角：让城市野生动物以第一人称“吐槽”自己的生存困境，通过当下年轻人广泛喜爱的脱口秀形式，用幽默谐谑的“段子”，搭建起城市人群与身边自然生命的“互见”桥梁。我们期待这种年轻化、网感化的表达，能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更好的传播效果。演出切片上传网络，让那些无法走进剧场的上班族、学生，也能在刷手机时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我们希望通过笑声，打破人与动物的隔阂，让“城市生物多样性”成为一个热门话题。

我是谁？

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自然的旁观者，用眼睛看见世界；后来发现，我是自然的共情者，被荒野的呼吸重塑了灵魂；现在，我是一个摆渡人，站在艺术与生态的两端，试图搭建一座桥梁，让城市里的人们看见自然，让旷野的声音回荡在剧场。

从剧场到自然，再从自然回到剧场。

做这些会有用吗？一部戏能改变什么？一个脱口秀能拯救多少物种？

我的回答是：艺术或许不能直接种下一棵树，也不能直接清理一吨垃圾，但它能改变看树的人，能唤醒清理垃圾的心。

我是一个尝试用戏剧守护自然的人。故事还在继续，剧本尚未写完。未来，希望有更多的观众走进剧场感受我们的自然戏剧，有更多人加入生态保护行动，一起为多样的生命发声，为自由的荒野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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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供图/庞小凡

编辑/赵博雅

排版/王雨奇

*本文来自山水公益基金会，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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