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跑吧:聆听海南的自然阙歌

海南热带雨林与海洋保护
2026-04-08

2025年8月,我以志愿者身份协助山水的在地工作,那时机构需要一位讲海南话的朋友,以便更好地进入社区。9月,我正式进入山水,参与莺歌海保护地的社区工作。语言是最大的文化亲密介质,借此机会,我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感受、体验。个体的成型离不开生活环境的塑造与反塑造,对家乡的认识和观察是我个人的自我民族志的延伸,从自我到家庭、家乡,从概念到在场,我想用新的视角了解这座“美丽岛”以怎样的气质与生活于此的人们发生互动,岛屿里的山川湖海的姿态如何,热带依旧忧郁吗?

01 一路向南到莺歌海

一路向南可以到天涯海角,但此行前往莺歌海。莺歌海,如梦一般的名字,有鸟儿,有歌声,有海浪。在正式到达莺歌海新村之前,我们先在海口的工作室见到了邢孔吉,邢总。邢总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考上大学,是村子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最初学习绘画,后来长期做工程项目,多年间在岛内岛外间往返。

他的工作室承载着画室和待客室的功能,里面陈设着新村的点点滴滴,莺歌海盐场的老盐凝结成白色晶状固体,手掌大小,被放置于展示架上,墙边摆着未完成的关于新村的画作,桌上摆着已完成的作品,是新村的沙滩、落日与渔船,色彩梦幻,氛围温暖而和谐

邢总将所绘的新村海边风景图赠予我们

2023年,邢总与儿时的伙伴和新村的乡贤,成立了莺歌海镇新村自然文化保护中心(后简称“保护中心”),致力于推动莺歌海镇新村自然与文化多样性的保护,他们一边培养村内的孩子学习绘画,设立奖学金,保护舞龙舞狮等传统节庆文化,一边引进自然保护机构、高校对新村的生物多样性及其环境进行调研,自发组织净滩、红树林种植等行动。

这一次,连接新村内与外的邢总带着山水的伙伴前往莺歌海,目标是了解新村的生计情况以更好地开展保护工作。海南岛中线的海三高速相较于忙碌的东线显得十分空旷,车子在一个个隧道里穿过中部郁郁葱葱的山地,单程驾驶时间大约四小时。和我惯常生活的海南岛东边气候不同,西南边的莺歌海新村少了潮湿,多了舒适。朝夕更替里,霞光与星空的清晰与闪烁展现了天空的澄净,开发还未大面积蔓延。

莺歌海的渔船

02 访谈:新村的历史与人

莺歌海新村分为新一村与新二村,被漫长的海岸线环抱。岸边保留了原生的带状海礁,涌动着无数小生命。大海与村子之间有一片约六公里长的百年木麻黄林,细长的小枝柔软垂下,守护着村庄的日日夜夜,这里的红外相机曾拍到豹猫,海南兔等保护动物的身影。村子的西面曾经是一个淡水湖,随着莺歌海盐场的建设,逐渐转变为咸水湖,黄嘴白鹭、黑脸琵鹭等候鸟在冬季如约而至。

新一村的村口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贝类雕塑,往下走来到邢总的家里,自建的小楼带着一个院子,里面种着木瓜树,养着走地鸡。我们很好奇,长期在外做工程项目的邢总如何想到回到家乡做保护。在我的生活经验里,生意人的保护意识并不强烈。

而邢总告诉我们,离开了海南才更加认识海南,出去之后,反而对家乡有了更多的思考与留恋,他在外面看到建设带来的改变,意识到人与人,人与其他生命的矛盾,在于土地。曾经莺歌海新村的建立、人口的增加占据了原生的植被,现在新村的土地也可能受到外部力量的冲击,例如光伏建设会缩小渔民的打渔活动面积,同时导致鸟撞的发生。出去再回来,他想通过建立保护地的方式留住新村的山河与故人,恢复这里的生物多样性,让新村变得更为可见、可感、可记录、可诉说

邢总画的莺歌海妈祖庙与海葵

邢总为我们引见了村内各行各业的人,有村委干部、保护中心管理人员、盐业从业者、养殖户、渔民。

在访谈中,我们了解到,莺歌海新村自古是鱼米之乡,鱼来自近海和淡水湖,米出自农田的耕种,村民们过着渔农并行的简单生活。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土地被征用,莺歌海盐场响应国家的建设号召投入运营,村里一批人到盐场成为工人,其他有劳力的则在生产的间隙做挑盐的散工。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带来流动的机会,部分村民开着大货车跑长途运输,从岛内驶向更远的城市。时代变迁推动着产业的更迭,二十一世纪初,长途运输逐渐减少,瓜果产业发展,村内许多人到全岛各地挑瓜与盖棚,同时随着盐场的减产,村子在盐田周围发展了一定规模的养殖业。

正在进行社区访谈

如今,新村海浪依旧,只是出海捕鱼的渔民已经寥寥。村里的五艘大船近年已经不再出海,仅剩小船以家庭为单位,在3-6海里范围内作业。出一趟海,需要在船上待好几个小时,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不晕船只是基本条件,还需要对抗风浪、操控船只,与这样的作业风险相对的,是近海渔业资源的衰退,以及政策对打渔时间、工具的更高要求,出海的收获愈发不稳定。村民们大多离开大海,参与养殖业和挑瓜盖棚等其他生计活动

新村的水产养殖以南美对虾和石斑鱼为主,收入可观,但风险也大,保护中心的陈大哥说,去年东星斑价格骤降,不到好行情时的四分之一,他只好降低成本维持平衡。相比之下,挑瓜盖棚是更为辛苦的营生,在炎热的海南,村民们大多选在凌晨开工,一直忙到上午,通常一次挑瓜三十到五十斤,只要有力气,妇女们也都会参与进来。邢叔说,他最多时一次挑一百多斤,家里的房子都是肩上一担担挑出来,建起来的。盖棚则是为种植哈密瓜等水果的大棚盖膜,十多人一组,一天大约完成四五十亩地,同样需要忍受高温,最高时达到四十多度。

这些生计的转变,是海南滨海社区的一个缩影,我们访谈的其他社区都经历着相似的变迁,从依赖近海捕捞,再到在资源与产业结构变化中不断调整生计方式,每一步都与更大的时代背景交织在一起。

挑瓜村民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

人们与环境的关系也变了,妇女主任说在以前会砍木麻黄林,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煤气,没必要去砍了。保护中心的巡护员庆叔告诉我们,人们产生把野生动物当作野味来追求的猎奇心理之前,对它们的索求与猎杀是基于饥饿与匮乏的现实需求,新村的人与环境关系在这里体现为,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使得砍伐与猎杀变得不再迫切,为保护带来一些松解

庆叔除了是保护中心的志愿巡护员,也是一位渔民,用他的原话来说是“一辈子贴着水面生活”。他说以前见过七棱(棱皮龟),现在少了,如今每年三四月可以看见白海豚,淡淡的粉红色在蓝色大海上星星点点地此起彼伏。如果他见到海龟和白海豚便会主动避让,怕它们缠到渔网上受伤,也怕把渔网弄破。庆叔向我们展示了他新买的渔网,看似不多的渔网要一万多元,眼大小不一,二十四公分的抓白鲳鱼,八点二公分的抓小马鲛鱼,最小的是四点二公分,用来抓虾。这些年,庆叔还参与了乐东在地的鸟类观察活动,从常见的翠鸟谈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黑脸琵鹭,庆叔那张被海风和日头打磨的脸上,常常露出满足与惊奇的表情,他会带着孙女一起观察鸟类的繁殖与社交,期许着下一代能对其他生命产生更多的爱护。

庆叔在整理网具

访谈期间,邢总还找来村内的年轻人,希望将他们培养成新村在地的动植物信息人和实践力量。这些年轻人有后续负责村内墙绘的海师毕业的大学生,也有退役后回到家中帮忙的青年。我们继续与这些在地的人员联系,培训他们放置与使用红外相机。

03 珍重:聆听它们的声音

在社区访谈时,邢总与庆叔都表示见过海南兔,但它们曾经遭受大量的非法猎杀,现在已经难以见到。2024年,莺歌海新村回收的红外相机里,出现了海南兔和豹猫的身影,在难以言表的重逢喜悦外,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对物种进行针对性保护

2025年8月,我们与合作伙伴海口畓榃湿地研究所开展了海南兔的监测调查项目,项目计划通过红外相机监测与访问调查结合的方式,调查海南兔的分布范围、种群数量、栖息地状况及威胁因素,并同步开展公民科学和科普宣传活动,探索公众参与物种保护的新模式。莺歌海保护地是被关注的点位之一,邢总本人积极地与我们联系、跟进,希望将莺歌海做成海南兔保护的样地。

海南兔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但是关于它的信息却很少,《海南博物史》记载:“海南兔是一种独居动物,在夜间或黄昏时活动。它不生活在洞穴里,而是躲在灌木丛中。它喜欢生活在有许多灌木丛的平坦、凉爽的土地上。”明清时期来华的英国人收集海南的动植物资料,对于海南兔的外形有更为详尽的描述:“海南兔是海南岛特有的一种野兔……海南兔很小,体长不到40厘米(16英寸),体重只有1.5公斤(3.3磅)。它的头又小又圆。它有长耳朵,比它的后脚长。尾巴的上半部分是黑色的,下半部分是白色的。它的皮毛比大多数其他野兔更鲜艳:背部是棕黑色和白色,腹部是白色,侧腹的皮毛是棕黄色和棕白色的混合物,四肢是深褐色。”

 

邢总熟悉新村及周边海南兔可能出没的区域,2025年11月底的一个中午,在一次访谈之外,我们与邢总来到新村公路旁的一片山林里,一道采集海南兔的粪便。穿过一片小土坡与墓地,这里是2024年拍到海南兔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这里有平坦、相对凉爽的土地,同时生长许多灌木丛,符合之前我们了解到的海南兔的生境特点。

邢总在地上捡起一些小树枝给我们当作“筷子”来夹起海南兔的粪便。海南兔的粪便和一般兔子差不多,一颗颗椭圆形的聚集在一起。大家的惊叹声和失望声此起彼伏,颜色微绿的粪便是比较新鲜的,但我们大多数捡到的还是风干了较为干燥的粪便。不过高兴的是,圆状的粪便在小土坡的草丛里散落,仿佛能窥见可爱的海南兔在其中自由自在地跳跃。通过这些粪便,我们可以了解海南兔的食源、活动轨迹与范围。后续我们协助保护中心人员在这里放置红外相机,等待海南兔的踪迹。

后续安装的红外相机

尽管亲眼见到海南兔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依然希望有更多人“看见”它们。2026年1月,邢总组织新村擅长绘画的青年,共同完成了两面围墙墙绘。思路是打破墙的二维性,深色裂纹与立体洞框制造出墙面开裂,内部露出生境空间的效果,海南兔正越洞而出,长耳竖起,黑亮的眼睛警觉又灵动。灰薄荷绿的墙色与摇曳的草丛色彩和谐,又映衬砖红的瓦檐。这一面长长的墙,还有蜡皮蜥、变色树蜥、豹猫与海南兔“结伴而行”。

另一组墙绘“洞开”的世界是海洋,绘就的海滩边,一只棱皮龟正伸展四肢游向远方,淡黄色的墙体仿佛沙滩的延伸,一只只绿海龟也从蓝色水波里探出身,透着慵懒与惬意,莺歌海曾是绿海龟的产卵地,现在却已经几十年未出现它们的身影。阳光照在栩栩如生的海龟上,更添一份光彩,但墙绘的海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提醒着我们失去的意味。

墙绘的海南兔、蜡皮蜥、棱皮龟、绿海龟(图1,3,4来自莺歌海镇新村自然文化保护中心)

 

04 结语

在海南当地,经常能在街头街角看到土地公公的身影。建新房的时候,屋主会请来土地公公坐在椅子上,亮着红色灯光来保佑新房的动工与建成平安顺利。莺歌海镇上的妈祖庙香火缭绕,在历史与时代的变迁里历久弥新,人们希望妈祖能够调合与保佑人海之间的关系。土地与海洋,白发栩栩和和气气的土地公公,慈爱善良的妈祖娘娘,这些象征与文化的崇拜是人与环境和谐、安宁的关系证明。

而理性主义与现代技术的冲击,体现出了另一种叙事态度,征服而非祈福,土地作为沉默的、待宰的客体被推过来推过去,人类想要支配自然界的荒野来驾驭世界。但是,从环境主义运动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从世界到民族,人类从全球变暖、物种消逝里获得补救的启示。

我们需要新的姿态:聆听人类以外的声音,土地、海洋与物种。在新村,这片土地有木麻黄、珊瑚、海南兔、豹猫、黑脸琵鹭……因此除了人与人在此生活,植物们和动物们的存在提醒着:它们也需要这片土地,让它们也作为行动者,因为它们未必寂静与不可读

最后,感谢莺歌海镇新村自然文化保护中心伙伴们的在地协助,我们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时光,感谢浙江省微笑明天慈善基金会、嘉里企业咨询(深圳)有限公司对莺歌海社区海洋保护项目的公益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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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陈飞妃

编辑/秦璇、赵博雅

排版/赵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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