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地球日 | 我们曾经和17个豹子共享这个地球上的河流与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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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瞎眼的模糊雪豹(左)与视力友好的金钱豹(右)
是新朋初访,还是旧友重逢,可以从它们身上的花纹来分辨一二。若是老朋友,那总得给它起个名字。一只生活在高原上的金钱豹有了名字,那些行走、标记、求偶、育幼的生活片段,就好像透过红外相机镜头跃然眼前:它们警惕地嗅过被标记的巨岩,它们轻捷地没入树影斑驳的林缘,我们在这些影像中定位了某只特定金钱豹的存在,这让我们得以与它们部分的生命产生交汇,跨过距离与时间的限制,遥远地记录着它们生命中的点滴片段。
我们观察时间最久的金钱豹种群,家就安在地处澜沧江源头的昂赛乡。这里是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澜沧江源园区,也是金钱豹在澜沧江源头分布的北缘。再往北,便是这些森林爱好者无法征服的陡峭岩壁与茫茫无际的高山草甸——在平坦开阔的高原面之上,这些金黄色的家伙太过显眼,不易生存。昂赛所拥有的原始大果圆柏林,容纳了这些边缘个体的开疆扩土。
第一只带崽出现的母豹,我给她起了初见/Meet这个名字。早在2015年底,她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而后的几个监测季度,红外相机都记录到了她的身影。到2017年夏天再出现时,初见身边就带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可爱崽子。就在我们满心期待,以为可以记录她的育幼历程时,初见和崽子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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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夏天的初见(左)紧随其后的崽子跳跳/Jump(右)
她所在的栖息地是很好的,在澜沧江源头扎曲河的南岸。拍到她的相机,是当地牧民监测员阿桑负责维护的。从照片的背景看,相机位点的原始柏树林特别密集,人类活动也少,能拍到很多的动物,除了金钱豹,雪豹、棕熊、狼、赤狐、猞猁,都是常客。
我曾请求阿吾阿桑带我去那个位点看看,他说:“远的很,起码要一天!”我想那也不算太远,有很多位点我们都是要走到天黑才能下山的。但他又摇头解释了半天,我这才从野外向导那里听明白,原来不是“起码”要一天,是“骑马”要一天。身处这样远离人居的好地方,为何初见和崽子还待不下去?会是什么原因,让这只刚成为母亲的金钱豹选择了带崽出走?是猎物不够吃吗,抑或是来自竞争者的威胁?
阿桑维护的相机位点所在的密林,位于图中白石头山后面与初见同期频繁出现的,是一只叫做排骨/Paigu的雄性金钱豹。我猜测他就是初见的配偶,因为阿吾阿桑遥远的位点也频繁拍到了他。他拥有壮硕的身体,是当年昂赛乡毫无疑问的“大当家”金钱豹,2016-2017年间最频繁记录的金钱豹就是他,领地横跨扎曲河两岸。
其实我们拍到他的时候,是他鼎盛年代的尾声,眼神仍然犀利凶狠,但面庞却已是饱经沧桑的模样。2018年初,他迎来了谢幕时刻,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记录一只金钱豹的离世。而这个时间,几乎就是初见消失后的不久。如果说,排骨逐渐年老体弱,再无能力守护他的领地,那么初见是不是会觉得自己与幼崽也不再安全,因此搬离了昂赛?只愿她带着孩子迁徙到了南边囊谦更广阔的柏树林里,而不是什么更坏的结果。
目光凶狠的排骨在初见与排骨接连退场的时刻,有三只年轻的金钱豹愈发活跃。我们的红外相机监测网络也在2017年的冬天进一步扩展,对这个金钱豹边缘种群,逐渐积累了更深的了解。
石头/Stone和柏林/Berlin是继排骨之后成为主导的两只雄性,雪地/Snow则替代了初见,成为活动最频繁的雌性。检查2017-2019年间的红外数据时,我总是不断猜测着三只豹子的关系,试图从他们活动的位置上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柏林身上有一块明显的“如意云纹”,特别容易辨识,他通常活动在扎曲河南岸,靠近囊谦县觉拉乡的区域。因为频繁出现在柏树林里,所以也就有了这个名字。而石头第一次出现则是在扎曲河北岸鲜艳的丹霞上:镜头里,他潇洒地走过毫无遮蔽的赭红巨石,表情放松到甚至有些“呆滞”,仿佛这是他确信可以轻松驾驭的领地,不需要耗费额外的心神来警惕。雌豹雪地则好像还在摇摆不定,她游荡在两只雄豹的家域之间,我想,她应该是在等待最后的胜利者。
第一排:喜欢柏树林的柏林 第二排:走过丹霞的石头修长的雪地
2018年,石头与柏林分别被记录到36次和20次,就算放到现在来看,这个记录频次也是史无前例的高。或许在我们镜头看不到的区域,他们在争夺着这片边缘栖息地的最高统治权。昂赛稀疏的柏树林,好像也只能容纳一只雄性金钱豹当老大,这位最后的胜者,是悠哉走过丹霞的石头。2019年以后,红外相机就再也没有记录过柏林那带有“如意云纹”的身影了。
我一直在想,雪地是不是比我们先嗅到了获胜者的气息?毕竟雄性金钱豹的杀婴行为非常普遍,在以往的追踪研究中,可以导致40%的幼崽死亡率。和一个没有确定领导地位的雄性交配繁殖,幼崽活不下去的风险非常高。而在2018年10月底,雪地就带着两个毛绒绒的崽子活动在扎曲河北岸了。看体型就是当年出生的幼崽,他俩在丹霞洞里探头探脑,欢快地追随着雪地。这俩小崽的第一次亮相也和石头一样,出现在鲜艳的丹霞上。金钱豹和大多数独行的猫科动物一样,也是母亲单独育幼,两个孩子就随着母亲雪地的名字起了雪花/Snowflake和雪球/Snowball。
活泼好奇的雪花与雪球
在当年还没有确定石头与柏林谁胜谁负的时候,我非常担心它们会和初见的孩子一样,只有匆匆一瞥的记录,所以对下一季数据的到来,产生了又期待又担忧的情绪。还好,雪地对胜者的预判比我们敏感而准确。在雄豹的领地争夺尘埃落定后,雌豹和幼崽好像也能平稳度日了。新一季度的数据里,再次记录到了雪地与她的孩子。那是一个四月的凌晨,她静静地窝在丹霞之上,雪球就在她旁边亲昵地跳跃着,相机没拍到雪花,希望它只是在镜头之外。这就是雪地来到昂赛后,她第一对崽子的全部记录了。
雪球经过,蹭蹭母亲雪地的脸
2020年后再拍到的雪地,都是孓然一“豹”。我很紧张地计算着幼崽的年龄,2018年10月,雪球和雪花已经随妈妈出来活动,应是当年夏天六七月份出生的幼崽。雪地2020年1月就独自出现了,留给雪球与雪花成长的时间最多为18个月。高原上土生土长的雪豹,崽子要被妈妈教育到18-22个月才独立,严酷的气候条件下,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抚育起一只独当一面的“雪山之王”。
那么金钱豹呢?这本就不是它们适应的环境。以往的研究中,金钱豹幼崽大约是1年到1年半独立,极端情况下有9个月独立的,也有31个月才独立的。独立时间取决于猎物与栖息地的资源数量,如果雪球和雪花争点儿气,它们还是很有可能平安长大,离开雪地去寻找自己的领地。这段时间,也有几只看起来尚且年轻的金钱豹出现,但因为雪球、雪花被拍到的时候体型太小,花纹还没有长开,我们也不能确认它们是否是长大了的雪球与雪花。
2020和2021年间,有些豹子短暂地出现又离去,只有雄豹石头与雌豹雪地仍然稳定地活跃在这片金钱豹的“边疆”,他俩每年都能被红外相机记录十余次,远超其余的个体。至于那些在边缘来来去去的几只过客,并不足以构成威胁。属于昂赛金钱豹种群的神秘数字是“5”,这是我们平均每年记录到的金钱豹个体数量。
雪地(片段1)与石头(片段2)走过同一点位
石头俨然是昂赛乡说一不二的话事“豹”了。他不光活跃在红外相机镜头里,还频频出现在牧民管护员的单反镜头里。2021年的夏天和2023年的春节,巡护的管护员都见到了他,是目击,只是看着新闻就让人升起浓烈的羡慕。镜头里的他要么放松地蹲坐在灌丛中,要么走在他习惯的红色大石头上,不露一丝畏惧。这让我产生了很不“动物学”的心理推测:是否石头也知道,如今对准他的“长枪大炮”,不再是为了获取他的皮毛与骨头,而仅是为了记录他生命中的绚烂一刻?安心的昂赛,养育出了安心的石头。
2022年初,雪地的身侧一下多了两只看起来有半岁以上的幼崽。还没长开的崽子,踏在厚厚的雪上,满是好奇。推算一下,他们应是2021年夏天出生的,比雪球和雪花小了3岁,这也很符合我们对于金钱豹两胎育幼间隔的已有认知。还是依照着随妈姓的传统,这对“二胎”定了雪山/Snowmountain和雪海/Snowsea作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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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与雪海
2023年2月,记录到的雪地又是单身一豹了。此前的数据,因为客观条件限制,有大部分位点调查时间不足,我们也无法追溯雪山和雪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雪地。根据有限的观察,我们推测,在这样艰苦的边缘栖息地,幼崽似乎也能在1年半以内离开妈妈寻找自己的领地。在这之后,我也在期待着雪地再一次育幼。期间也有一只大着肚子的豹子经过,仔细一看原来只是吃多了的石头。
吃饱的石头让工作人员的惊喜落空直到2023年的11月,雪地身旁竟然出现了一只和她体型已经十分接近的母豹,按时间来推测,可能是已经长成的雪山或雪海,不然雪地也把孩子藏得太好了,我们的红外相机一次也没拍到毛茸茸的豹崽。如果猜测没错,那么雪地的女儿已经两岁有余,但雪地并没有驱逐她。这个观察和以往金钱豹的扩散模式也相符,雌性通常会容忍女儿分享自己的领地,而儿子则会被赶得远远的。被记录到和女儿(疑似)同框前后,都有拍到雪地单独行动的画面,或许雪地也在缓慢地、温柔地与女儿告别。
2023年,我们已经对“高原上也有金钱豹”的事实习以为常,也在历年的红外相机监测、问卷访谈调查中,对青海各地的金钱豹种群积累了一些初步认识。在这一年,我们在青海省林草局的指导下,开展了全省的金钱豹种群调查,也终于来到了位于昂赛乡南边的囊谦县,向更茂密的森林进发。
昂赛乡与囊谦各地的金钱豹栖息地有很大区别,昂赛乡接近柏树林的分布边缘,树线稀疏,交叠着丹霞、裸岩与草甸。树不足以围出明显的森林兽道,稀疏的柏树林里绝不会只有一条路,四面八方都是可走的路,找合适的位点需要耐心和反复地搜寻。红外相机捕捉范围有限,我们和牧民监测员只能努力地寻找悬崖边的森林出口,或者两座山峰中间最突出的狭窄山鞍,那点儿地形地貌的“唯一性”,会增大拍摄到金钱豹的概率。
囊谦更靠南,水热条件更好,拥有全玉树面积最大的森林,森林也更为茂密。茂密的森林中,就会有明显的兽道。在调查时,这些“必经之路”我们感到非常安心,选的都是那种自愿发誓“这里拍不到金钱豹我原地倒立”的位点。我想和我们一起爬山的牧民监测员一定非常好奇,这些人见到个路为什么这么兴奋?果然不出所料,我没有获得在囊谦倒立的机会。
“敢发誓倒立”的森林廊道、疑似金钱豹粪便与后续拍到的金钱豹我们在囊谦调查了五个乡,最让我期待的,是觉拉乡。觉拉乡与昂赛乡接壤,是初见与柏林离开昂赛后,最有可能扩散到的区域。不过,回收了觉拉的红外相机后,我们并没有看到从昂赛离开的初见与柏林,而是再一次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石头,原来他的势力范围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阔,拍摄到石头的位点,距离他在昂赛惯常活动的地方,直线距离接近17公里。石头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昂赛与觉拉来回串门的豹子,年轻的尊尊/Zunzun和雨滴/Drizzle也是在两个地点都记录到的金钱豹个体。
石头走在觉拉乡间的小路上
也是在2023年,我们的“豹脸”档案越记越多,金钱豹、雪豹、云豹,几百份个体档案,再继续用PPT模板来人工记录和比对已经有些吃力。我们在北京建立了一个线上的媒体库LinChong用来存储豹子们的信息(第一个猜出为什么起这个名字的朋友,邀请你来给下一个金钱豹起名字),新数据到来后,能更快地检索、比对,锁定是哪位豹友。
LinChong个体图鉴页面截图到2025年底时,距离我最开始通过红外相机观察江源的金钱豹,已经过去了7年多。同事转给了我一段新闻视频,是近期管护员在昂赛拍摄到的一对金钱豹母子。虽然我对视频里的母亲有个预想,但还是请同事小鹀一起帮忙查了一下我们的LinChong个体库。“雪地,你应该认识。”小鹀发了图鉴里的雪地与新闻中雌豹的截图对比。雪地好像也有些老了,眼睛没有最开始那么清亮了,但她看着仍然健康,仍然毛色鲜亮,仍然能有力地守护着怀里的幼崽。这么多年,她还活跃在扎曲河岸,还是一个精神的母亲。
管护员记录到雪地又一次育幼,同事小鹀发来比对信息如果说,最初记录到雪地定居昂赛的2016年12月,是她刚刚独立之时,那会儿她或许也才2岁多。2018年第一次育幼,是她4岁,也是雌性金钱豹通常开始育幼的年龄(3~4岁)。如今的雪地,至少也有12岁了,这个年龄,多数母豹已经步入繁殖末期。而雪地,是少数的“幸运豹”,她的繁殖力丝毫不输那些炎热地区的非洲豹亲戚。
在严酷的高原,这样的幸运可不能依靠偶然。她强势地到来宣示了领地,敏锐地选择了更优秀的配偶,更是拥有优异的捕猎能力,才为这个边缘种群的延续贡献了至少5只幼崽。昂赛乡每平方公里4只的充足岩羊群,也为她的到来增加了胜算,当地牧民对他们捕食牦牛也予以了额外宽容,这些足以让雪地有底气生存与繁衍。
我们对昂赛金钱豹种群的观察从2015年持续到现在,十余年里,我完成了在昂赛的博士课题,而后又继续为红外相机数据库工作了三年。我很想要客观地讲述出这些江源伙伴们的故事,但总觉得笔力不逮,展现不出其生活精彩程度的万分之一。除了上文提到的昂赛与囊谦,在通天河转向金沙江的河段,我们也在东仲林场积累了接近十年的观豹记录,那里我们终于完整地记录了小崽独立,目击到了人生第一只金钱豹,值得单独写一篇。
从昂赛出发,我们不断积累着有趣的金钱豹故事,也在主管部门的指导下、合作机构的支持下,共同完成了首次青海省的金钱豹种群评估。32只金钱豹个体,这仅是保守的模型估计值,其代表着金钱豹西北边缘种群向外扩散的潜力,我相信这潜力还能继续膨胀。
在此时,我又回到了玉树。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州上正在下雪,不知此刻的雪地带着孩子在昂赛做什么?曾经石头与柏林角逐过的扎曲河南岸树林里,新的雄性个体大头/Bighead开始虎视眈眈地窥视;而丹霞地貌之中,一只叫做马赛/Mosai的雄性个体也已经连续记录了3年;斑斑/Spotty、新/New这些初来乍到的雌豹,也开始了若有若无的试探;雪山、雪海离开了雪地之后,好像也仍在昂赛恋恋不舍。这会是另一个时代的序幕吗?
正在标记领地的斑斑
石头近两年拍到的越来越少,但雪地还在养育着新的孩子,这会是又一个时代的启动吗?我也在好奇,这样多蠢蠢欲动的新个体,是否会让昂赛的神秘数字“5”被突破?会不会在这一个和下一个十年里,我们将有幸观察到昂赛金钱豹故事的全新版本?
阅读他们的斑纹,想象他们的生活,让我们得以在人生的一段旅程中,与一众陌生的生灵共同成长。我们虽然从未真正走进彼此的生活,但人生与豹生,就因红外相机小小的镜头和牧民监测员持之以恒的努力得以交汇。我们透过红外镜头见证了他们的重要时刻,好像也体会了他们在荒野中的自由与洒脱。
江源地带复杂多样的生态系统,当地社区对野生动物的极大包容,都让人充满信心,相信这片让人安心的土地能延续出金钱豹与万千生灵长长久久的故事。或许下一个十年,随着这些森林碎片的联通和保护的深入,我们能有幸见证这个江源豹种群向南、向东,成为一粒顽强的种子,扩散回他们一度失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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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雪阳
排版/赵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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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Balme, G. A., Batchelor, A., de Woronin Britz, N., Seymour, G., Grover, M., Hes, L., … & Hunter, L. T. (2013). Reproductive success of female leopards P anthera pardus: the importance of top‐down processes. Mammal Review, 43(3), 221-237.
2.Fattebert, J., Balme, G., Dickerson, T., Slotow, R., & Hunter, L. (2015). Density-dependent natal dispersal patterns in a leopard population recovering from over-harvest. PloS one, 10(4), e0122355.
3.Sunquist, M., & Sunquist, F. (2002). Wild cats of the worl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