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角网渔民:老人网、春天海、抓大鱼以及他们的生活渔场
写在前面:
大洲岛国家级海洋生态自然保护区位于海南岛东岸,而与之隔海相望的新群村,是海南岛上“靠海吃饭”的典型渔业社区。2025年开始,我们走进新群村,了解这里的生计模式,探索海洋保护与社区发展之间如何实现平衡。我们注意到,当地小规模渔业中有一群规模更小的四角网渔民群体,他们在对潮汐、水流、季节和鱼群迁徙规律的长期观察上形成了独特的传统渔法和人海经验。我们希望记录四角网渔民与海的故事,在传统捕捞知识逐渐失落的当下,看见他们与海洋建立的细腻而长久的联系。
感谢大洲岛国家级海洋生态自然保护区和新群村委会对我们在新群村工作的指导和上海证券交易所公益基金会的长期支持。
01 守株待兔的渔法:等待作为行动的一部分
对于四角网渔民来说,清明过后才是真正的春天。今年清明节过后,风浪渐小,两组四角网渔民凑齐了人数,联系“头家”——四角网老板,开始这一年的作业,渔民们称之为“做海”。
早上六点,两组四角网渔民开始一天的作业。四艘船在岛礁边停泊,两两间隔40-50米,一张簸箕状的大网被沉敷于海底,当网具沉入海底后,四艘船之间的海面中央会留出一块观察区域。每组有四到八名渔民穿着潜水服,每个人轮流抱着轮胎漂浮在海面上观察鱼情。海水冰冷,每个人通常只能坚持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观察者俯身望向海底,判断鱼群是否出现、数量是否足够、是否已经进入网口。当他喊出“收网”时,四艘船上的人同时开始拉网。
在新群村,四角网常被称为“老人网”“懒人网”甚至“傻瓜网”。“老人网”指的是从事这项作业的多为六十岁以上的男性。每组四艘船,每船三至四人,一组往往有十余位老人。渔民们总喜欢开玩笑说:“你看这一艘船上,都两百多岁了。”其他渔民认为老人们去做四角网可以起到身体保健的作用,觉得“老人们做四角网可以活动一下身体挺好,不然也只是待在家里。”
“懒人网”和“傻瓜网”的称呼,则是源于其看似简单、安全、原始的捕鱼方式。渔法的三要素是探鱼、集鱼、捕获。四角网几乎放弃了前两个环节,不主动寻找鱼群,也不诱集鱼群,而是在潮流经过的固定位置静静等待。
这些固定的位置被当地渔民称为渔埠,也就是适合渔捞作业的海域——渔场。它们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大洲岛周边。岛上留存的碑文也记载着,为了确保有序作业,新群村先辈将大洲岛周边的“渔区”命名并划分为18个渔埠,各家各生产队各船队按顺序轮流捕捞。
《万宁县志》记载,大洲岛周边有红藤井、鸡姆落、行龙仔、秤水头、尖石、罗岸石、坑仔、煮饭湾、长网埠、九桶水、澳斗、过路牌、黑鱼头、深落、椰子落等十余处渔埠。其中“秤水头”尤为著名,历史上年捕鱼量达30万斤。

四角网作业场景
图源:大洲岛国家级海洋生态自然保护区
起初,村干部告诉我,“椰子落”来源于过去有大批椰子漂流堆积于此;而渔民给出了另一种解释:堆积的礁石形似散落的椰子,因此被称为“椰子落”。至于“黑鱼头”,是因为那里的礁石形状酷似马鲛鱼的头部(海南话中的马鲛鱼被称为黑鱼)。“煮饭湾”则记录了过去的生产生活——那时的渔民放完白带刺网后海面平静,得以返岸生火做饭。“九桶水”是因为会有难得的淡水从山岭上流下,渔民至今认为这股流水比市面上的矿泉水还要干净、甘甜;“澳斗”也是由于礁石形状似舀水的水瓢得名;“过路牌”与“大龙门”则是露出海面的垂直的海蚀柱,是渔船进出的天然航标。
一次乘船经过“椰子落”附近,在轰鸣的马达声中,我们试探着问:“这里是不是椰子落?”阿姐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们也懂椰子落啊?”这些名称就像大洲岛渔民的海上黑话,不仅属于空间,也属于经验。能够说出这些名字,某种意义上意味着进入了他们的生活世界。

四角网作业场景
图源:大洲岛国家级海洋生态自然保护区
今年,两组四角网渔民每天轮流在“红藤井”与“深落”两个渔埠作业。渔民们说,同一天、同样的网具,有时一个渔埠渔获收获满满,另一组却空空如也。“总之看运气。”他们这样说。
但这种被归结为“运气”的结果,不完全是偶然,它建立在对潮汐、水流、季节和鱼群迁徙规律的长期观察上。
虽然四角网更依靠岛屿、依靠礁石、依靠平稳的流水、潮汐,在固定的位置下网等待。但是在等待的过程中,渔民不是完全被动。他们需要判断风向、水流与水色。过去,渔民依靠指南针辨别方向;2000年左右使用的是罗盘,如今则借助手机导航。由于海里的悬浮物密度不同、光的折射程度不同,水的视觉颜色也不同。当地渔民将近岸海域、靠北的水称为“浊水”,把冰冷的海流称为“黄汁水”,而清澈蔚蓝、来自东方的海水则被称为“蓝水”。据说,北风多的时候就看不到蓝水。这些关于水色的细微词汇,帮助他们判断风向、洋流以及鱼群可能出现的位置。

通过四角网捕到的炮弹鱼
和夫妻船的夫妻两人一艘船作业不同,参与四角网捕捞的是一个合作社似的庞大队伍。四角网老板负责网具、船只与渔获销售,并承担部分经营风险;渔民则负责出人、出力和燃油。渔民们捕到鱼后打电话给老板,老板开船去收。由于少了交通成本,在海上卖鱼比在市场上卖鱼便宜,渔民的渔获以低于市场2-3元/斤的价格卖给老板,渔民再内部平均分配收益。
现如今,这群两百多岁的渔船,平均一组一天只能抓到20条左右的炮弹鱼,一条平均六斤,大约十元一斤。炮弹鱼属于洄游性鱼类,学名为鲣鱼或鲔鱼。由于四角网网目大于12厘米,进入网中的多为大型个体。炮弹鱼的肉质发柴,万宁本地的吃法是将其与肥美的五花肉、咸香的萝卜干一同炖煮。
02 人生海海:渔历与渔史
“年轻人做冬天海,老人做春天海。”说这句话的渔民已经七十岁出头,而他口中的“年轻人”也已经五十岁上下。我们在村里的民宿碰到这位老渔民,他家住在民宿后头,平时给这家民宿打打零工,负责修剪花草。
冬天的海况复杂,风大浪大,需要更强的体力和经验;春天海相对平稳。过去,四角网的作业时间能从清明节一直延续到农历七月。如今,为促进海洋渔业资源恢复和可持续利用,休渔制度已成为沿海渔业的重要安排。随着休渔期的实施,四角网渔民一年中实际出海作业的时间大约为三个月。
据渔民口述,四角网渔法已有上百年历史,最早由陵水(陵水黎族自治县)的疍家人传入。以海为家的疍家人,曾经跨越几十公里的海路来到大洲岛追逐渔汛。在漫长的海上交往中,新群村的渔民从疍家人那里学会了这种渔法。
除了传承的渔法经验,渔民在海上的时间还与信仰紧密相连。他们相信,每个渔埠都有自己的“神公”。如果某一天鱼获丰盛,人们会说是神公显灵;如果此前曾向神公祈求丰收,那么渔获到来便意味着神明“应了”。在海上的各种不确定性,比如网被缠住、勾破了,都依赖于神的保佑。除了渔埠的神公,岛上至今仍保留着大洲公庙、兄弟公庙、夫人庙等祭祀场所,渔民出海之前祭拜神明,祈求平安与丰收,归来之后则前来还愿。可以说,捕鱼并不仅仅是人与鱼之间的关系,也包含人与神灵、人与海洋之间的互动。鱼群何时到来、渔获是否丰盛、在船上的活动是否顺利,既来自经验判断,也保留着对于海洋不确定性的敬畏。

岛上的庙,清代将领冯子材曾题字“神恩广庇”
海上的时间同样记录着不同历史时期的生产组织方式。在《万宁县志》的字里行间和渔民的口述里,四角网在人民公社时期曾被广泛使用。它是一种需要集体主义才能运转的作业方式,能够把十几个散落的劳动力组织成一个紧密的生命共同体。渔民通过捕鱼挣工分,再用工分换取国家供应的“渔民粮”。深海作业者每月能分到四十二斤大米,浅海作业者每月能分到三十五斤。
改革开放以后,产业的潮流一波接着一波。我们了解到,2001年至2005年前后,大洲岛附近海域兴起鱼苗捕捞产业。渔民们捕捉烟头粗细的鱼苗,在岛上暂养至两三个手指大小,再出售给三亚红沙港从事网箱养殖的老板,经过进一步养殖后出口海外市场。从四角网到鱼苗产业,不同历史时期的渔业形式不断更替,但渔民始终依据海洋环境调整自己的生产方式。
03 生活渔场:天然保育与文化保留
大洲岛作为海南岛沿岸最大的岛屿,自古便是东部海域的传统渔场。独特的地理位置让这里海流交汇、暗礁密布,成为了洄游鱼类天然的“产房”与“庇护所”。1990年,国务院批准建立大洲岛国家级海洋类型自然保护区,以保护金丝燕及海岛海洋生态系统。
从保护的视角看,大洲岛是一处重要的“生态空间”。但对于与岛屿和海洋相依的渔民来说,大洲岛也是他们的生活渔场。风浪凶猛的时候,它是避风的港湾;饥荒与战乱的年代,它是为村民避乱和用于开垦的土地;出海的时候,它是鱼群经过的渔场;平安及满载而归的时候,是人们祭祀庙宇、表达感激的神圣空间。鱼、船、山岭、神公、潮汐和岛屿,一起构成了他们理解海洋的方式。
一个在岛上的傍晚,我们站在四叔家门前聊天。面前横亘着小岭,小岭与大岭之间由一条洁白的沙滩相连。每年夏季,沙滩随着海流和季风的变化逐渐堆积成形,人们可以步行往来于两岭之间;而到了其他季节,海浪又会将沙滩冲散,使其重新恢复为两座彼此独立的山体。闲聊中,一位渔民指着对面的山岭说:“那个叫将军岭。”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同行的伙伴很快反应过来,那座山岭确实像一个平躺的人。渔民们随即解释,延伸的山脊是将军的身体,突起的峰顶则是将军的头颅。四叔解释说:“其实就是我们生活在这里,天天看,就觉得像一个人躺在那里。”
被赋予情感的“将军像”
对于初来乍到的外来者而言,那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岭,但对于长期生活于此的渔民来说,山岭超越了单纯的自然地貌,山不只是山。每天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它们,出海归来最先辨认的也是它们。渔民们每天出海、归来、眺望,时间一点点堆积在这些山体上,自然景观也慢慢变成了承载记忆与情感的文化景观。
同样的过程也体现在那些渔埠的命名之中。椰子落、黑鱼头、澳斗、过路牌、深碌……这些名称并非地图上的抽象标记,而是渔民依据礁石形状、海流特征与生产生活经验形成的地方知识。通过命名,礁石与海岸被划分为一个个有差异、有故事、有意义的空间,成为能够被辨认、被讲述、被记忆的生活世界。
这种长期与海相处的经验,也体现在四角网抓大鱼的天然保育上。四角网的网目在12厘米以上,抓的是体型肥硕的大鱼。与一些高强度、广覆盖的拖网作业相比,四角网对海底环境的扰动较小,也不会大面积破坏鱼类栖息地。渔民虽然不会使用“生态保护”或“资源管理”等科学术语来描述自己的行为,但他们通过长期实践形成了一套属于他们的天然保育的逻辑。

在大洲岛的管护站与渔民交流
但这种生活渔场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年来,随着渔业资源衰退和产业结构调整,越来越少的年轻人继续从事传统渔业。渔民们普遍认为,大型外海渔船的增加导致鱼类资源下降,过去能够游入近海的鱼群越来越少,传统渔法也逐渐失去吸引力。对于年轻一代而言,海洋更多是单纯的景观,而不再是维系家庭生计的主要来源。
于是,当传统渔法不被视为需要传承的技艺,而仅仅被理解为一种谋生手段时,与之相伴的地方知识也在逐渐消失。那些关于海流、礁石、渔埠、鱼群和神灵的知识,原本依附于具体的生产实践而存在,一旦实践中断,其传承基础也将随之削弱。与此同时,那些蕴含于日常捕鱼活动中的资源利用伦理和天然保育观念,也面临着失传的风险。
因此,记录四角网渔民,并不只是记录一种捕鱼方法,更是在记录一种人与海相处的方式。渔民通过命名、观察、信仰、劳动和记忆不断理解环境、利用环境,并在长期生活过程中赋予环境意义。
大洲岛所拥有的价值也不仅在于其自然景观和生态资源,也在于这些长期积累的在地文化。记录这些知识与记忆为展示、教育和公众传播提供了丰富的文化素材,也让更多人得以透过渔民的视角重新认识大洲岛——不仅看见这里的海,更看见人与海共同生活的历史。
保护区的话:
本项目全程在保护区管理机构的直接指导、正式批准与积极鼓励下推进,所有工作均严格遵循保护区总体规划及生态管控要求。
关于“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自然保护机构进入保护区的必要性与合理性,说明如下:大洲岛作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其核心使命虽为自然生态保育,但并非与人文历史隔绝的“真空岛”。保护区始终秉持对历史人文痕迹的充分尊重与审慎态度,在确保生态安全的前提下,适度引入专业社会力量参与人文记录的整理与留存,此举有助于更完整地呈现岛屿的自然演变与人文脉络,亦是保护区履行社会责任、推动公众科学的有益探索。
保护区将始终坚持“严格保护、科学修复、最小干预”原则,以“还岛于自然”为根本目标,同时系统记录、妥善保存岛内现存人文历史信息,将其作为今后面向公众及周边社区开展自然教育、生态宣教活动的珍贵素材,使历史记忆在生态文明的框架下获得恰当传承。
当前,生态文明国策全面推进,新的生态伦理观亟待确立。自然资源并非仅为人类所独享,并非所有空间都必须烙刻人的足迹。我们呼吁:以节制克制欲望,以边界守护生机,给除人类以外的万千生灵留出繁衍空间,也为我们自身的未来留存一份永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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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陈飞妃
编辑/赵博雅
排版/孙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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